04 地头蛇
烧饼曾经在“鳌先生”手下混过一段时间,对他的底细还是很清楚的。
“鳌先生”本姓贾,之前是个卖水产的小贩,因为为人胆小,遇事总爱缩着脖子躲事,街坊邻居都叫他“老甲鱼”。后来他因缘际会,攀上青帮的一个小头头,生意渐渐做得大了。
前两年,他混成了法租界华捕翻译官,法国人的狗,日本人的朋友,自然没有人敢再叫他“老甲鱼”了。他摇身一变,成了“鳌先生”。
烧饼在“鳌先生”手下混的时候,大多干些跑腿递话的杂活,只在十六铺码头他原本的水产铺子里见过他。不过他在十六铺混了十几年,别的不说,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一堆。码头扛包的、茶楼跑堂的、巡捕房扫地的、妓院拉客的——这些人平时不起眼,但他们的耳朵和眼睛,比任何侦探都好使。
烧饼请这些人吃了三天的饭。
不是下馆子,就蹲在弄堂口吃阳春面,或者站在桥头啃生煎。一碗面、两个生煎、一根烟,话匣子就打开了。
烧饼打听到“鳌先生”这些年因为混成了翻译官,身价暴涨,置了不少产业。光是在租界里就有三处房产,一处在霞飞路,一处在吕班路,还有一处在贝当路——但贝当路那处没人住,常年锁着门,窗户都用黑布蒙着。
“那个地方不对劲。”说话的是老吴,码头上跑单帮的那位,消息最灵通,“上个月我有个兄弟给鳌先生送货,送到贝当路那栋房子。他说里头阴森森的,像座庙,但又不像是住人的。”
“送什么货?”烧饼问。
“木头箱子,沉得很,两个人抬都费劲。我兄弟偷偷打开看了一下,东西用布包着,露出来的一小块看着像铜的。”
烧饼心里一动。
“铜”这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
他当天下午就去了贝当路。
贝当路在法租界西边,靠近徐家汇,那一带都是独栋小洋楼,住的大多是洋行高管和有钱的买办。“鳌先生”的那栋房子在一条僻静的弄堂尽头,铁门紧闭,院墙上拉着铁丝网,二楼窗户果然蒙着黑布。
烧饼没靠近。他在对面的茶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从下午坐到天黑。
茶馆的伙计看他眼生,多打量了他两眼。烧饼对付这种三教九流很有经验,掏了五角钱给他,又细细问了茶馆里唱评弹的姑娘的情况。
那伙计立刻就跟烧饼熟悉起来——不但接了烧饼递的烟,还说:“沈姑娘,苏州来的,惦记她的人很多的。不过到现在没听说有人得手。”说着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听说上面有人的。”
烧饼也不以为意,这年头,能在租界里混的,谁背后没靠山。他也不是真的要打听那姑娘,只是借着问姑娘的由头,让伙计多说两句闲话,也让自己在茶馆里从白天待到晚上的行为没那么可疑。
天黑以后,烧饼看见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从后备厢搬出一个木头箱子,抬进了院子。
箱子不大,但两个人搬得很吃力。
烧饼把茶钱放在桌上,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
这次他带了一个人——曹鹤阳。
曹鹤阳换了身打扮,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西装,戴着一顶鸭舌帽,看起来像个跑街的洋行职员。他跟在烧饼后面,走过贝当路的时候,眼睛没看那栋房子,但步子慢了一拍。
“看见了?”烧饼低声问。
“看见了。”曹鹤阳说,“二楼朝南的窗户,黑布后面有光。不是灯泡的光,是烛光。”
“烛光?”
“有人在里面守着。”曹鹤阳说完,拉着烧饼拐进一条小巷,“先走。”
两个人走出两条街,在一家咖啡馆门口停下来。曹鹤阳买了两杯咖啡,递给烧饼一杯。烧饼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册那,这是药吧!”
“咖啡。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不喝了。你跟我说,那栋房子里有什么?”
曹鹤阳端着咖啡杯,靠在墙上。
“如果我没猜错,鳌先生把那两个鼎藏在贝当路那栋房子里。”他说,“不过……那里面大概不止有鼎。”
“还有什么?”
“还有人。”曹鹤阳喝了一口咖啡,“那个守在二楼的人,不是普通的看门狗。”
“你怎么知道?”
“烛光的位置太高了。如果是在桌上,光线应该是平的,但我看到的光是从上往下的。”曹鹤阳放下杯子,“那个人坐在高处,像是在观察什么。或者说——在等什么。”
烧饼没听懂,但他没问。
他知道曹鹤阳说的肯定有道理。
“那怎么办?”他问。
“先不急。”曹鹤阳说,“我需要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去一趟杜公馆。”
烧饼愣住了。
“杜公馆?”他重复了一遍,“你让我去杜公馆?”
“你不是跟过杜先生的人吗?”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再说了,也算不上跟,我就是个跑腿的,连那个杜先生手下的人我都没见过几回。”烧饼说,“你让我去找杜先生?我连大门都进不去。”
“不用进去。”曹鹤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你把这个送到门房,就说‘老吴的朋友’送的。门房会转交。”
烧饼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上没写字,但封口处盖了一个红印,像是一个篆字。
“这又是什么?”
“一封信。”曹鹤阳说,“告诉杜先生,鳌先生手里有他要的东西。”
烧饼看着那个红印,又看了看曹鹤阳。
“你认识杜先生?”
“算是。”
“你到底认识多少人?”
曹鹤阳没回答。他把咖啡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后天下午,杜公馆会派人去鳌先生的几个档口。”他说,“鳌先生会调动人手去应付。那个时候,那栋房子里的守备会变弱。”
“你要趁乱进去?”
“不是‘我’,是‘我们’。”曹鹤阳看着他,“你跟我一起去。”
烧饼沉默了几秒钟。
“你疯了吧?”他说,“那是鳌先生的地盘。他的人认识我。”
“所以你要换个样子。”曹鹤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明天下午,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给你换张脸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曹鹤阳带烧饼去了老城厢一间不起眼的裁缝铺。
裁缝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缝一件旗袍。他看见曹鹤阳进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掀开身后的帘子,示意他们进去。
后间是个小房间,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衣服——长衫、西装、马褂、工人服,甚至还有一套巡捕的制服。
烧饼看傻了。
“这是……”
“别问。”曹鹤阳说,“挑一套你能穿的。”
烧饼挑了一套深蓝色的工人服,又戴了一顶鸭舌帽。曹鹤阳又在他脸上抹上一点机油,把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
“不像你了。”曹鹤阳退后两步,看了看,“走两步看看。”
烧饼走了两步。
“别晃肩膀。工人走路不晃肩膀。”
“我怎么知道工人怎么走路?”
“你在十六铺待了那么久,没见过工人是什么样子?”
烧饼想了想,把肩膀收住,步子放慢了一点。
曹鹤阳点了点头,说:“行。明天就这么走。”
他从裁缝铺老板手里接过一个纸包,里面是两把钥匙。
“这是贝当路那栋房子后门的钥匙。”曹鹤阳说,“明天晚上八点,鳌先生的人会被杜公馆的人牵制住。我们从这个门进去,拿了东西就走。”
“你怎么什么都有?”烧饼忍不住问,“钥匙、衣服、信、地图——你到底准备了多少?你一早就知道东西在贝当路?那你还要我打听什么?”
曹鹤阳把钥匙揣进口袋,推了推眼镜。
“我确实猜测那东西在贝当路。”他说,“在遇到你之前,我准备了三个月。”
烧饼愣了一下。
“遇到我之前?”
“对。”曹鹤阳看着他,“我本来不是特别确定。现在你来了,我能确定了,事情也会容易一些。”
烧饼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曹鹤阳说自己被追杀是“故意跑去找他”的,那不是一个临时的决定。这个人观察了他很久,算计了很久,才在那天出现在那条弄堂里。
“你就不怕我看穿你?”烧饼问。
“你不是看穿了吗?”曹鹤阳说,“第三天就看穿了。比我预想得快。”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当时你也没问啊!”曹鹤阳推开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我说过,以后不瞒你。”
烧饼跟在后面,走出裁缝铺。
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摸了摸兜里那把刻着“义薄云天”的刀。
“曹鹤阳。”他喊了一声。
前面那个人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晚上,要是出了事——”
“不会出事。”
“我是说万一。”
曹鹤阳转过身。
“万一出了事,”他说,“你先跑。东西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那你呢?”
“我跑得比你快。”
烧饼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他说,“明天晚上八点,贝当路后门。别迟到。”
“不会。”曹鹤阳说,“你也别迟到。”
两个人站在老城厢的石板路上,一个穿着工人服的小混混,一个戴着鸭舌帽的“洋行职员”。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像两片拼图。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