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夜行
晚上七点半,贝当路的路灯还没全亮。
烧饼蹲在街角的一间小车行门口,假装在等什么人。他穿着那套深蓝色工人服,鸭舌帽压得很低,脸上抹了一层机油,看起来像是刚从厂里下班的苦力。
他兜里揣着那把刻着“义薄云天”的刀,后腰别着曹鹤阳昨天给他的那把小号勃朗宁——他压根儿不会打枪,但还是听曹鹤阳的话收着。
“尽量别开枪。”曹鹤阳当时说,“你一开枪,全上海都知道我们在哪儿。”
“那你干嘛把枪给我?”烧饼回嘴。
“以防万一。”
七点四十分,一辆黑色轿车从贝当路东边开过来,没开灯,悄无声息地停在弄堂口。
烧饼的呼吸紧了一下。
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一个穿西装,一个穿短打,两个人走到“鳌先生”那栋房子的铁门前,按了门铃。里面有人开了门,他们进去了。
不到五分钟,那两个人又出来了。穿西装的拎着一个公文包,穿短打的空着手。
他们上车,走了。
烧饼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心里在算。
七点四十五。离八点还有一刻钟。
他站起来,走到弄堂口,靠着墙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团模糊的雾气。
七点五十五。
一辆黄包车从西边慢慢过来,在弄堂口停下。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皮箱。
是曹鹤阳。
烧饼把烟掐灭,走过去。
“东西呢?”他低声问。
“在里面。”曹鹤阳拍了拍皮箱,“走吧。”
两个人沿着弄堂往里走。这条弄堂不宽,两边是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鳌先生”的房子在最里面,铁门紧闭,门上的灯坏了,只剩一个昏黄的灯泡在屋檐下晃荡。
曹鹤阳没走前门。他带着烧饼绕过墙角,到了后门。
后门是一扇窄窄的木门,漆皮剥落,看起来很久没用过了。曹鹤阳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把钥匙,选了一把插进去。
锁芯卡了一下。
曹鹤阳轻轻转了转,听见“咔嗒”一声。
门开了。烧饼屏住呼吸,右手已按在勃朗宁的枪柄上。
里面是一条漆黑的过道,堆着一些杂物——破椅子、旧报纸、一个缺了腿的木架子。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灰尘的味道。
曹鹤阳把手电筒打开,光线很弱,用红布蒙着,只照出一小片地。
“跟着我。”他低声说。
过道尽头是一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曹鹤阳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大厅。
挑高的天花板,地上铺着花砖,墙上挂着几幅发黄的油画。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点着几根蜡烛,烛光把墙壁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人。看来曹鹤阳的计策奏效了。杜公馆那边果然和鳌先生起了冲突,大部分人手都被调走了。
烧饼扫了一眼大厅,目光落在大厅角落的一个铁架子上。架子上放着两只青铜小鼎,和他那天在曹鹤阳桌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找到了。”他说。
曹鹤阳没动。
“别过去。”他低声说。
“为什么?”
“你看地上。”
烧饼低头看了看。
花砖地面上,有几道细细的线,从墙边延伸到铁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绊线?”烧饼问。
“不是绊线。”曹鹤阳蹲下来,凑近了看,“是鱼线。绷得很紧,连着什么东西。”
他从皮箱里拿出一面小镜子,伸到架子下面,借着烛光看了看。
“连在架子底下的一个弹簧装置上。”他说,“只要碰到线,架子就会倒。”
“架子倒了会怎样?”
曹鹤阳站起来,看了看天花板。
烧饼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没点的吊灯,但其中一盏的位置不太对。它没有挂在正中央,而是偏了,正好对着铁架子的正上方。
“那盏灯里装了东西。”曹鹤阳说,“石灰粉,或者辣椒面。架子一倒,灯就会掉下来,把里面的东西洒得到处都是。”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然后有人会来。”
烧饼舔了舔嘴唇。
“那你打算怎么拿?”
曹鹤阳没回答。他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
“这是什么?”
“乙醚。”曹鹤阳说,“我配的。”
他走到墙边,找到鱼线的起点——一个钉在墙上的小铁环。他把玻璃瓶里的液体倒了一点在铁环上,液体顺着鱼线往下渗。
“你这是干嘛?”
“鱼线是尼龙的。”曹鹤阳说,“乙醚能把它溶软。”
“你连这个都知道?”
“书上看的。”
烧饼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嘴巴里的“书”跟他想的不是一回事。
等了几分钟,曹鹤阳伸手轻轻碰了碰鱼线。线松了,像一根煮过的面条一样耷拉下来。
“可以了。”他说。
烧饼踮着脚尖走过去,把两只鼎从架子上拿下来。鼎比想象中沉,每一只都有三四斤。他把鼎递给曹鹤阳,曹鹤阳把它们装进皮箱。
“走。”曹鹤阳说。
两个人刚转过身,楼梯上传来一个声音。
叽哩咕噜了几句,烧饼没听清楚,但他能听出来,那人说的不是中文,是日语。
烧饼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曹鹤阳的反应比他快。他一把拉起烧饼,往后门方向跑。然而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有人从外面锁了。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这边。”曹鹤阳推开大厅侧面的另一扇门,拉着烧饼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小储藏室,堆满了杂物。曹鹤阳把门关上,从里面锁死。
脚步声到了大厅。有人说话——两个人在用日语交谈,然后一个声音用中文喊:“出来!看见你了!”
烧饼的手摸到了后腰的枪。
曹鹤阳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然后他从皮箱侧面摸出一个鸡蛋大小的东西,拔掉上面的一个保险销,从储藏室的气窗扔了出去。
“趴下。”他说。
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噗”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裂开了。紧接着,外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和咒骂声。
“烟幕弹。”曹鹤阳说,“我自制的。走。”
他用肩膀撞开储藏室的后窗,窗框年久失修,一下就开了。两个人翻窗出去,落在外面的小巷里。
烧饼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厅的窗户里冒出浓烟,白灰色的,像一团浓雾。
“你那个东西,能熏死人吗?”
“不能。但够他们咳五分钟。”
两个人沿着小巷跑,翻过一道矮墙,到了另一条街上。曹鹤阳拦了一辆黄包车,把皮箱放在脚下,烧饼跟上来坐在旁边。
“去十六铺。”曹鹤阳对车夫说。
车夫应了一声,拉着车跑起来。
烧饼喘着粗气,回头看了看贝当路的方向。没有追兵。
“你那个烟幕弹,哪儿学的?”
“书上。”
“什么书?”
“你认字了再告诉你。”
烧饼骂了一句,靠在车座上。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曹鹤阳把皮箱打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的两只鼎。
“两只。”他说,“加上我手里的那只,三只了。”
“还有六只?”
“对。”
烧饼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今天晚上,如果不是曹鹤阳那个烟幕弹,他们俩可能都出不来了。
“曹鹤阳。”他说。
“嗯。”
“你那个箱子里的东西,还有多少?”
曹鹤阳沉默了一会儿。
“够用一阵子。”他说。
烧饼睁开眼睛,看着他。
月光照在曹鹤阳脸上,眼镜片反射着冷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刚才只是去菜市场买了一趟菜,而不是从日本人手里偷了两只鼎。
“你以前干过这种事?”烧饼问。
“哪种?”
“这种——偷东西、放烟幕、被人拿枪追。”
曹鹤阳推了推眼镜。
“身在乱世,多几门手艺总归是好的。”他说。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从来不知道一个记者会的这么多。”
“你猜。”
烧饼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我不猜了。”他说,“反正你也不会说。”
“以后会说的。”
“什么时候?”
曹鹤阳看着前方,十六铺的灯火越来越近了。
“等这件事完了。”他说。
黄包车在十六铺码头停下。烧饼给了车夫两毛钱,两个人下了车,沿着江边走。
江面上有船,船上亮着灯,像漂着的星星。
烧饼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你说,鳌先生发现鼎没了,会不会疯?”
“会。”
“那杜先生那边呢?”
“杜先生会以为是鳌先生把鼎转移了。”曹鹤阳说,“鳌先生会以为是杜先生派人偷的。他们之间本来就有一笔旧账。”
“你故意让两边打起来?”
“不是故意。”曹鹤阳把皮箱提了提,“只是顺便。”
烧饼抽了一口烟,吐出来。
烟雾在江风里散开,和曹鹤阳那瓶烟幕弹一样浓。
“你这个人。”他说,“册那心真脏。”
曹鹤阳笑了。
“谢谢。”他说。
两个人沿着江边往前走,身后是十六铺码头乱七八糟的灯火,身前是黄浦江黑沉沉的水。
皮箱里装着两只青铜小鼎,鼎里藏着闯王宝藏的秘密。
不过烧饼现在想的不是宝藏。
他想的是一件事——刚才在储藏室里,曹鹤阳按住了他摸枪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
像一个人在水里抓住了另一个人,说:别怕,我带你上岸。
他把烟掐灭,扔进江里。
“曹鹤阳。”
“嗯。”
“明天还上课吗?”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上。”他说,“之前那八个字,我还没检查你写的作业呢!”
烧饼骂了一声。
江风把他们的影子吹散了,又合在一起。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