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养伤(下)
下午三点,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
烧饼到的时候,仓库门开着。里面堆着一些麻袋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茶叶和烟草的味道。仓库最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已经泡好了,冒着热气。
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灰色长衫,面容清瘦,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打开,在指间转来转去。
是杜先生。
烧饼走进去,冲桌后的人拱了拱手,叫了声“杜先生”,然后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如果换了从前,他是绝没有胆子这么做的,可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在生死间的挣扎让他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今天他居然觉得这位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杜先生,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杜先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尝尝,这是今年的新龙井。”
烧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肯定是好茶,但他还是喝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咽下,然后假模假式地说:“好茶。”
“朱云峰,”杜先生轻笑一声,放下茶壶,“你外号叫作烧饼,从前在我这儿跑过腿,对吧?”
“对。”烧饼点头,“那会儿年纪小,不懂事,还经常给您惹事。”
“我记得你。你那时候年纪小不假,惹事儿也是真的,但你做事利索,也很有分寸,从来没有惹出什么大祸来。”杜先生拿起折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后来你去了‘老甲鱼’那儿?”
整个上海滩,大约也只有杜先生敢管“鳌先生”叫“老甲鱼”。
“是。”烧饼也不否认,他从没觉得这种事情能瞒住杜先生,“我在鳌先生手下也干过一阵子。”
“现在呢?”
“现在自己干。”
杜先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深,但很有意味。
“自己干?”他重复了一遍,“你自己一个人,能从老甲鱼手里偷东西?能从郑大帅手里偷东西?”
烧饼没说话。他努力让自己脸上显得云淡风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两只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你背后有人。”杜先生说,“我不问是谁,我大约猜得到。我今天找你,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情。老甲鱼……虽然明面上是在这里混,可他跟日本人的牵扯很深。你得知道,他接二连三地丢东西,已经快疯了。毕竟他丢的东西,不光是他的,还有日本人的。”
烧饼一凛,日本人的?那是不是说明,昨天曹鹤阳拿回来那只鼎,真的很有可能是黑龙会的。又或者……他们俩前阵子在贝当路那边偷出来的两只鼎,其实是黑龙会的?种种念头纷至沓来,以至于他一个恍惚,漏掉了杜先生的几句话。
“……他以为是我干的。”
烧饼只听到了最后半句。
“是您干的吗?”烧饼打蛇随棍上。
杜先生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当然不是。”他说,“但我不介意他这么以为。”
烧饼眨了眨眼,他有些听不懂杜先生的意思。为了掩饰尴尬,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他尝出了一点味道——苦的,但苦过之后有一丝甜。
“杜先生,”他放下杯子,“您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请我喝茶?”
杜先生把折扇打开,又合上。
“我告诉你两件事。”他说,“第一,老甲鱼跟黑龙会关系匪浅,事情闹到现在这个份上,他们肯定会把上海滩翻个底朝天。那些东西藏是藏不住的,得趁早想个好去处。”
“第二呢?”
“第二,你们要找的东西,我知道其中两只的下落。”
烧饼的心跳快了一拍。
“在哪儿?”
杜先生看着他,不说话。
烧饼明白了。
“您要什么?”
“我不要鼎。”杜先生说,“我要一个人情。跟你背后那位说,将来我找他帮忙的时候,他不能推。”
烧饼沉默了一会儿。
“帮什么忙?”
“到时候我自然会让他知道。”
“如果是让他去送死呢?”
杜先生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一些。
“我不会让他去送死。”说完,他看着烧饼补充道,“连你,我都舍不得让你去送死。你们是人才,死了可惜。”
他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折成四折,推到烧饼面前。
烧饼打开纸。上面写着两行字,他看不懂具体的,但那个“路”字还是认识的,想来应该是两个地址。字条上的字迹工整,但要烧饼来说,远不如曹鹤阳写得好看。
“虹口那个,是黑龙会的据点。里面藏着一只。”杜先生说,“闸北那个,是一个古董商的仓库。他手里也有一只。”
“古董商?什么人?”
“一个英国人。叫哈里森。他在上海做了二十年古董生意,生意做得很大,客户可不光只有英国人。”杜先生站起来,“这个人不好惹,公共租界、法租界,甚至黑龙会,他都认识人。”
烧饼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杜先生。”
“嗯。”
“您为什么帮我?”
杜先生拿起桌上的折扇,在手里转了转。
“帮你?”他摇了摇头,“我不是帮你,也不是帮你背后那位,我是帮中国。”
他往仓库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朱云峰。”
“嗯。”
“你背后那位,你让他小心点。昨天动静闹得太大,黑龙会的人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了。”
烧饼的手握紧了。
杜先生走出了仓库。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仓库里的灰尘照得像金色的雾。
烧饼回到弄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开门,曹鹤阳正坐在床上看书——不是《千字文》,是一本厚厚的、封面全是英文的书,烧饼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家里居然还有这种书。
“杜先生给了两个地址。”烧饼把纸掏出来递给他,“我看不懂。不过他说一个在虹口,一个在闸北。虹口那个,是黑龙会的据点。闸北那个,是一个英国古董商的仓库。”
曹鹤阳接过纸,看了看。
“哈里森。”他念了一遍那个英国人的名字,“我听说过他。”
“杜先生说,这个人在公共租界、法租界,甚至黑龙会,都有认识的人。”
“何止认识。”曹鹤阳把纸放下,“他跟黑龙会有生意往来。他手里那只鼎,很可能就是黑龙会要他帮忙找的。”
“那虹口那个据点呢?”
“那是黑龙会在上海的大本营。”曹鹤阳靠在床头,“从那里偷东西,比我们之前那几次难十倍。”
烧饼在瘸腿桌子边坐下。
“杜先生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他说昨天的动静闹得太大,黑龙会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
曹鹤阳没说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你怕不怕?”烧饼问。
“怕。”曹鹤阳说,“但怕也得干。”
烧饼点了一根烟。
“曹鹤阳。”
“嗯。”
“你到底为什么要干这个?”
曹鹤阳沉默了很久,久到烧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在哈尔滨教书的时候,有一个学生。”他说,声音很轻,“十五岁,男孩,家里是做皮货生意的。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快。我教了他三个月,他已经能看懂简单的英文报纸了。”
烧饼没说话,等着。
“后来日本人来了。他们抓了那个男孩的父亲,说他是抗日分子。男孩去求我帮忙,但我——我当时什么都做不了。”
曹鹤阳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我托人去打听,听说他们一家都被关进了监狱,再也没出来。”
他把眼镜戴上,看着天花板。
“我离开东北的时候,对自己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不能再‘什么都做不了’了。”
屋子里很安静。
烧饼把烟掐灭,在桌腿上按了按。
“那个男孩,他父亲……真的是抗日分子吗?”他问。
“重要吗?”曹鹤阳说,“日本人占了东北,在他们眼里,只要不屈服,就都是抗日分子。”
“那他……叫什么名字?”
曹鹤阳摇摇头,说:“他姓王,小名叫二狗。”
“啊?”
“当时我答应他,等他毕业,我亲自给他取一个好听的名字。”曹鹤阳说,“我本来……想叫他王锋的,锋利的锋。”
烧饼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给曹鹤阳往上拉了拉。
“你吃了药早点睡吧。”他说,“你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呢!”
曹鹤阳闭上眼睛。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枕头边的眼镜片反射着昏黄的光。
烧饼把灯吹灭了。
黑暗里,他听见曹鹤阳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他躺在地上的草席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那个十五岁的男孩。
他在想“锋”字。
他在想,曹鹤阳第一次听到“朱云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彻底停了,弄堂里传来野猫的叫声,像小孩在哭。
烧饼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