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堂会
松江县城离上海不过三十几里路,但感觉像隔了一个朝代。
烧饼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县城的主街上挂着几盏汽灯,昏黄的光照着石板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一家茶馆还亮着灯。他按曹鹤阳说的,在茶馆门口等了一刻钟,一个跑堂的过来,递给他一个包袱,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包袱里是一套绸缎长衫,黑色,做工讲究,还配了一顶礼帽。烧饼找了条没人的巷子换上,把原来的衣服塞进包袱,往茶馆后门的垃圾堆里一扔。他对着茶馆窗户的玻璃照了照——玻璃窗里的那个人不像烧饼,倒像个跑江湖的小商人。
“人靠衣装。”他嘀咕了一句,把礼帽压低,往郑公馆的方向走。
郑公馆在县城西边,占了一座旧宅子的后院。烧饼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听见里面传来胡琴声和锣鼓点——堂会已经开场了。门口站着两个警卫,手里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对请柬。
烧饼把请柬递过去,警卫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
“恕我眼拙,先生是……”
“鄙人姓贾!”烧饼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鳌先生的人?”
“对。鳌先生让我先来送礼。”烧饼说着,把手里提着的锦盒晃了晃。锦盒里是那只取走了玉片的小鼎,曹鹤阳昨晚交给他的,还叮嘱了一句:“盒子可以打开给他们看,但不能让他们摸。”说完还解释,“不是怕他们看出什么来,而是要显出这东西的珍贵,不是阿猫阿狗都能碰的。”
大概是因为鳌先生同郑大帅的关系确实很好,警卫没看更没摸,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
院子很大,搭着戏台,台上正唱《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司马懿的大军在城楼下转圈。台下摆着几十把椅子,坐满了人——穿军装的、穿长衫的、穿西装的,还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烧饼扫了一圈,没看见曹鹤阳。
他在角落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把锦盒放在脚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应该是好茶,但他也讲不出到底好在哪里,只知道同他平时喝的不一样。
台上诸葛亮唱完了“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台下有人叫好。烧饼也跟着拍了几下手,眼睛却往正厅的方向瞟。正厅的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桌后坐着一个人——郑大帅。他穿着一身中山装,手里端着酒杯,旁边站着两个副官,身后还站着两个腰里别枪的保镖。
郑大帅跟前摆着一样东西。
一只青铜鼎。
烧饼的心跳快了两拍。那只鼎比他之前见过的三只都大,足有海碗大小,鼎身上的纹饰也更复杂,隐隐泛着暗红色的铜锈。它就那么大大咧咧地被摆在桌上,像一只普通的茶壶,周围连个罩子都没有。
“这老东西,胆子不小。”烧饼心里想。
他端起茶碗,假装喝茶,用余光观察正厅周围。正厅门口站着两个警卫,但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戏台上。郑大帅身后的两个保镖倒是很警觉,眼睛一直在扫来扫去,看起来就挺难对付的。
烧饼放下茶碗,站起来,提着锦盒往正厅方向走。
“站住。”门口的警卫拦住他,“干什么的?”
“鳌先生让我给大帅送礼。”烧饼举起锦盒,“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警卫回头看了郑大帅一眼。郑大帅点了点头,警卫侧身让烧饼进去了。
烧饼走进正厅,把锦盒交给副官。
那副官将锦盒放在八仙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那只小鼎在灯光下闪着绿光。
郑大帅看了一眼,有些惊奇地“哟”了一声,没伸手。
“鳌先生有心了。”他说,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痰,“回去跟他说,下周三的事,我知道了。”
烧饼点头哈腰:“是是是,一定带到。”
他的眼睛在鼎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看到了,在那只大鼎后面,还有一只小鼎,和自己带来的这只一模一样。
这只小鼎就在自己那个锦盒旁边,隔了不到两尺。
可郑大帅的手就搁在桌上,离小鼎不到半尺。两个保镖站在身后,四只眼睛盯着他。
烧饼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
走出正厅的时候,他的后背全是汗。
外面的戏唱到第三出,换成了《霸王别姬》。
烧饼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抽烟。他在等曹鹤阳说的“信号”——曹鹤阳只说了四个字:“停电,动手。”至于怎么停电,什么时候停,他没说。
台上虞姬正在舞剑,台下有人打哈欠。烧饼看了看表,八点四十。
忽然,戏台上的灯灭了。
不是一盏,是所有灯——院子里的汽灯、正厅里的电灯、走廊上的壁灯,全灭了。一片漆黑,只有戏台后面的幕布缝里透出一点月光。
“怎么回事?”有人喊。
“保险丝烧了!”
“来人,拿蜡烛!”
黑暗里,烧饼动了。
他不用看路——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把院子的布局记了三遍。从角落到正厅,二十二步,中间绕过三把椅子、一个花盆、一条板凳。他摸黑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正厅里有人骂娘。郑大帅的声音:“去个人看看怎么回事!”
烧饼摸到了八仙桌的边沿。他的右手伸出去,碰到了一只鼎——冰凉的,金属的,比自己带的大,也沉。不是这只。他的手又朝前摸了摸,这次摸到了。
他把鼎轻轻提起来,然后把锦盒里的小鼎拿出来放在这个位置上,动作飞快,前后不过几秒。
他弯下腰,贴着墙根往回走。
有人划了火柴,亮起一点光。
烧饼蹲在一棵冬青树后面,把偷到的鼎塞进提前准备好的布袋里,扎紧口子,挂在腰带上。
灯又亮了。
有人把备用的汽灯点着了,院子里重新亮起来。郑大帅还坐在八仙桌后面,桌上的鼎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
烧饼从冬青树后面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回角落的座位。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刚那一番动作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现在他连指尖都是麻的。
他好不容易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却还是一口气喝完。
台上虞姬刚唱完最后一句:“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台下叫好。
烧饼也跟着拍手。
拍了两下,他忽然想起来——曹鹤阳在哪儿?
他往戏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戏台侧面,有一个穿着戏服的人,正站在幕布后面,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那人抬起头,隔着戏台,隔着人群,看了烧饼一眼。
圆框眼镜。
烧饼的心一下子落回去了。
他冲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人也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幕布后面。
堂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烧饼跟着人流往外走,出了郑公馆大门,沿着县城的主街往火车站方向走。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一辆黄包车停在路边,车夫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上车。”车夫说。
是曹鹤阳的声音。
烧饼上了车,黄包车跑起来。
“成了?”曹鹤阳头也不回地问。
“成了。”烧饼拍了拍腰间的布袋,“你的那个‘停电’,怎么弄的?”
“戏台的电闸在侧面。我把保险丝换成了一根铜丝,铜丝熔点高,但我在上面抹了一点锡。锡化了,铜丝也松了,电就断了。”
“你连这个都会?”
“化学课上学过。”
“你们那个化学课,教的都是怎么搞破坏?”
曹鹤阳没回答,但烧饼感觉到他在笑。
黄包车跑了半个钟头,到了松江火车站。最后一班去上海的火车是十一点四十,还有十分钟。曹鹤阳把黄包车停在车站对面的巷子里,两个人下车,走进候车室。
候车室里没几个人。烧饼把布袋里的鼎拿出来,用包袱皮包好,塞进曹鹤阳提前准备好的皮箱里。曹鹤阳在售票窗口买了两张票,递给烧饼一张。
“你拿着鼎先走。”他说,“我马上就来。”
“为什么?”
“我们两个一起,会很奇怪。”曹鹤阳指了指烧饼身上那件做工考究的衣服,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号衣,“我换了衣服再走。”
“你哪儿换衣服?”
“有办法。”
烧饼看着他。月光从候车室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曹鹤阳脸上。他的眼镜片上有一道裂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你受伤了?”烧饼问。
“没有。眼镜碰了一下。”
“谁碰的?”
“我自己。黑灯瞎火的,撞门框上了。”
烧饼想笑,又没笑出来。
“曹鹤阳。”
“嗯。”
“今天这事,要是没有你……”
“没有我,你也行。”曹鹤阳打断他,“你手够快。比我快。”
烧饼愣了一下。
“真的?”他问。
“真的。”曹鹤阳说,“我特地观察过你。你的手速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快的。”
“你看过我偷东西?”烧饼立刻明白所谓的“观察”是什么意思。
“是的。不止一次。”
烧饼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从几个月前就在看他,连他偷东西都不放过。
“册那!侬脑子瓦特了。”他说。
“也许。”曹鹤阳推了推眼镜,“快上车吧!”
烧饼提起皮箱,走向站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曹鹤阳。”
“嗯。”
“下周三,鳌先生和郑大帅要见面。”烧饼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也许和鼎有关系。”
曹鹤阳的眼睛亮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快上车吧!我马上就来。”
烧饼转身走进站台。
火车鸣笛,缓缓开动。
曹鹤阳在最后一刻上了火车,车厢里人不多。他故意从烧饼面前经过,然后另外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下周三,吴淞口。”
这是他今晚在郑大帅的书房里看到的。停电的那几秒,他不仅拉了电闸,还摸进了书房。本来只是想着万一烧饼那里不顺利,他就在书房点火好吸引注意力,没想到却意外看到了日历上圈着的日期和旁边写着的地点。
火车缓缓驶进夜色里。
月亮很大,照得松江县城像一座空城。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