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咖啡馆
下午两点半,北四川路。
烧饼坐在日升咖啡馆对面茶楼的二楼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泡了三泡的龙井,茶色已经淡得像白水。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目光穿过玻璃窗,盯着街对面那家店面不大的咖啡馆。
他昨天问过曹鹤阳“苏小姐漂不漂亮”,曹鹤阳回答说“很漂亮”。所以当两点四十五分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咖啡馆门口的时候,他格外留意了那个从后座下来的女人。
深紫色旗袍,盘发,珍珠项链。下车时她先站定了半秒,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整条街。烧饼皱眉看着她这副做派,他很清楚这女人不是普通人。
似乎是见整条街没有异状,苏小姐走进了咖啡馆。
烧饼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勃朗宁的枪柄。手指冰凉,但手心是热的。
三点整,曹鹤阳出现在街角。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和他平时那副圆框眼镜完全不一样,看起来像个在洋行里做事的职员。手里提着一个棕色公文包,步子不快不慢,步幅均匀。经过咖啡馆门口的时候,穿西装的门童伸手拦了他一下,动作很轻,但位置卡得很准,刚好挡住去路。
门童说了一句什么。
曹鹤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姿态很随意,像是递一张请柬。
门童低头看了一眼,侧身让开,拉开了门。
曹鹤阳进去了。
烧饼开始数数。
咖啡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
曹鹤阳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混合着咖啡豆和奶油的气息扑面而来。几张大理石面的小圆桌散落在大厅里,藤编椅,墙上挂着几幅巴黎街景的油画。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调酒师,正慢条斯理地擦一只高脚杯。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看报纸的人,穿着和服。
曹鹤阳扫一眼就知道他们不是真的在这里喝咖啡看报纸,他们的姿态太端正了。再加上他们的位置——坐在窗边,显然是在观察街上的动静。
曹鹤阳只看了他们一眼,就跟着引路的侍者穿过大厅,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
桌边坐着的那个女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的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嘴唇上涂着暗红色的口红。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每一粒珍珠都有指甲盖大小,最难得的是整条项链上的珍珠都是一般大的。
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杯子边缘没有唇印——她没喝过。
“曹先生?”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东北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确认什么。
“苏小姐。”曹鹤阳在她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喝什么?”
“跟你一样。”
侍者端来一杯黑咖啡。曹鹤阳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超乎预料,但他没有皱眉。
苏小姐一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不是在看这副黑框眼镜,是在辨认镜片后面的那张脸。
“你在东北的时候,”她缓缓开口,“我们见过,有一天我们去过同一家咖啡馆。”
曹鹤阳放下杯子。
“哈尔滨,中央大街,俄国人开的那家。你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日本人。我坐在你后面两排。”
“那家店的咖啡不好喝。”曹鹤阳说,“太酸了。”
“你不记得我,但我记得你。”苏小姐没有接他的话,从手包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缕青烟,“那时候你不叫曹鹤阳。”
“名字是身外之物。”
“对。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苏小姐把烟架在烟灰缸上,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大同元年的冬天,哈尔滨道外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你杀了我们三个人,都是一枪毙命。其中两个正中眉心,有一个你一枪打穿了他的左肺——那个人撑了一个钟头才死,死得非常痛苦。”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然后你消失了。”她继续说,“现在你坐在我对面,用另一个名字,戴着另一副眼镜,来跟我谈条件。”
曹鹤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你跟我说这些,”他说,“是想告诉我,我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苏小姐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好看,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像一潭深水,水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有什么。
“如果我想让你走不出去,”她把烟拿起来,弹了弹烟灰,“你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这间店里,人人都有枪。”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来?”
“因为你不会杀我。”曹鹤阳说,“你还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苏小姐眯了一下眼睛,很细微的动作,但曹鹤阳看到了。
“说吧。”她把烟重新叼在嘴上,“你要什么?”
“一只鼎。”
“鼎?”
“黑龙会手里有两只一模一样的鼎。”曹鹤阳说,“其中一只由山本一郎的人看管。我要那一只。”
苏小姐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但曹鹤阳看到了。
“你知道山本一郎?”
“黑龙会元老,现在在东京陆军省任职。”曹鹤阳说,“民国二十年的时候,他负责关东军在哈尔滨的情报工作。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苏小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今天约我见面,”曹鹤阳继续说,“不是想听我说这些的。你是想知道,我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你来见我一面。”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苏小姐面前。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
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日本男人,五十多岁,瘦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像个学者。如果不认识他,会以为他是哪个大学的教授。
纸上是一行手写的地址和日期。
苏小姐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又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曹鹤阳注意到她捏着照片的手指用了力,指甲边缘泛白。
“这张照片,”她把照片放回信封,“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你不用知道。”
“你得告诉我。”
“我不需要告诉你。”曹鹤阳的语气依然很平稳,“你只要知道一件事——这个东西,在你手里,能让你在黑龙会的地位往上走一大步。在你上面的人眼里,这会是一份漂亮的投名状。”
苏小姐沉默了一会儿。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地飘在空气里。杯碟碰撞的轻响,远处火车经过的震动,在沉默中变得格外清晰。
“山本一郎,”她低声说,“跟我不在一个派系。”
“我知道。”曹鹤阳说,“所以我才会来找你。”
这句话落在桌面上,像一枚棋子落下。
苏小姐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很用力,烟头被碾成了碎末。
“我确实知道他手里有一只鼎,”她说,“不过那只鼎我从来没有经过手,山本的人看得很紧,但他手下有一个姓陈的翻译官,每周六晚上会去百乐门跳舞。他可以帮你拿到钥匙的印模。”
“我不要钥匙。”曹鹤阳说,“我要保险箱密码。”
“密码我不知道。”苏小姐从包里拿出一个化妆盒,打开,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推过来,“这是地址。东西应该在地下室里。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
曹鹤阳没有立刻拿起那张纸条。他看着苏小姐。
“这个东西,”他说,“你还没有开价。”
“我不开价。”苏小姐站起来,“你手里的那张照片,已经够了。”
她拿起桌上的信封,收进手包里。
“曹先生,”她说,“下次如果你还想见我,我们换个地方。这里毕竟不是我的地方,咖啡也难喝。”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干脆利落。
“苏小姐。”曹鹤阳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在哈尔滨待了五年,”曹鹤阳说,“你应该知道山本手里有一份名单。如果我拿到那份名单的完整副本……”
“你会怎样?”
“我会给你。”
苏小姐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出去。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门口。她上车,车门关上,车子平稳地驶入北四川路的车流中,很快就不见了。
曹鹤阳坐在原位,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抿了一口,咂咂嘴,随后一口喝完。
这咖啡确实很难喝,可是在如今这年月,能安稳喝完一杯咖啡,也是一种奢侈了。
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出咖啡馆。推开门的瞬间,外面的阳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门童给他鞠了一躬,他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往街对面看了一眼——茶楼二楼的窗户边,一颗脑袋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看见他出来,那颗脑袋猛地缩了回去。
曹鹤阳嘴角翘了一下,低头穿过马路。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