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名单
烧饼看着曹鹤阳过了马路,看着他从茶楼门口走进来,上了二楼,在自己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差十分。不到一个小时。
“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烧饼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她没叫人来抓你?”
曹鹤阳没答话。他端起桌上那壶已经凉透的龙井,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完,放下杯子,呼出一口气。
“她给了我一个地址。”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曹鹤阳靠在椅背上,摘下那副黑框眼镜,揉了揉鼻梁,“但她拿到了她想要的,还有意外收获。”
“她想要什么?”
“一个人的名字。”
“名字?”
“关东军里有人在倒卖军火。”曹鹤阳说,“苏小姐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她知道了。”
“那意外收获是什么?”
“一份名单。”曹鹤阳把眼镜重新戴上,“山本一郎——就是替黑龙会看管那只鼎的人——他手里有一份名单。九一八之前,关东军在东北收买了哪些中国官员,名单上有名字、有金额、有收钱的时间和地点。”
烧饼眨了眨眼,琢磨了一会儿:“那个苏小姐,要那份名单做什么?”
“她把名单交上去,就可以扳倒山本。”曹鹤阳压低声音,“苏小姐和山本在黑龙会里面是两派,面和心不和。山本资历深,苏小姐想往上爬,就必须有能压过他的东西。”
“所以你把那份名单给她了?”
“没有。”曹鹤阳轻轻摇头,说,“我只是让她知道我有。至于什么时候给,我来定。”
“那她会不会……”
“不会。”曹鹤阳打断他,“她不会动我。在她拿到整份名单之前,她会保护我。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份名单在哪里。”
烧饼靠在椅背上,看着曹鹤阳。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些天在他那间破屋子里糊墙、钉书架、擦窗户的样子,和刚刚坐在咖啡馆对面跟黑龙会头目做交易的样子,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你是怎么知道山本和苏小姐之间有矛盾的?”他问。
“在东北的时候听说的。”曹鹤阳说,“黑龙会是一个很大的组织,里面的人各有各的打算。山本是搞情报的,老派,做事保守;苏小姐他们那一派更年轻,做事更狠。两边表面上和气,底下一直在斗。”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杀过他们的人,总要搞清楚自己惹了谁。”曹鹤阳站起来,“走吧。回去再说。”
两个人下了茶楼,叫了一辆黄包车,往十六铺的方向去。
烧饼上车之后没有说话。他一直在想刚才曹鹤阳说的那些话——苏小姐和山本不是一路人;曹鹤阳用一个名字换了一只鼎的地址;那个在咖啡馆里跟黑龙会女人谈条件的曹鹤阳,和昨天在他屋里锯木头钉书架的曹鹤阳,是同一个。
黄包车一路向南,穿过苏州河,拐进了十六铺密密麻麻的弄堂。车在一棵歪脖子树前面停下,两个人跳下车,钻进那条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的巷子。
进了屋,烧饼把门关上,顶上板凳,转身正想问话,曹鹤阳已经把西装外套脱了扔在床上,解开了领带,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纸条,摊在桌上。
油灯点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纸条上一行娟秀的手写字。
“吴淞镇,徐记印刷,仓库在地下室。”曹鹤阳将纸条上的字念了一遍。
“那个苏小姐,给了你地址就走?”烧饼凑过来,“没派人跟着你?”
“派了。”曹鹤阳说,“两个,在咖啡馆隔壁的烟纸店里。不过他们没跟远,过了苏州河就停下了。”
“你早就知道有人跟着?那我……”
“不要紧。”曹鹤阳坐到椅子上,“她不会完全信任我。她也知道我肯定不会单独行动。我让她看到你和她的人没跟过苏州河,是我们两个人彼此的心照不宣。”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不急。”曹鹤阳把纸条折好,“我先去看看那边的布局。踩完点再动手。”
“明天?”
“明天是周六。”曹鹤阳想了想,“明天晚上,我先去看一眼。你留在家里。”
“不行!吴淞镇那么远,我得跟你一起去。”
“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曹鹤阳抬起头看着他,“你说过都听我的。”
烧饼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答应过。
“行。”他说,“你去看。但你要是明天晚上还不回来……后天早上,我就去找杜先生。”
“好。”
曹鹤阳点了点头,没再说下去。他弯下腰,掀开墙角的松动地砖,把里面的布包拿出来,放在桌上,解开。
五只青铜小鼎展现在昏黄的灯光下。
它们大小相同,形制一致,但每一只身上的锈色都不一样。有的绿锈厚重,几乎把铭文盖住了;有的暗红发亮,像是被盘玩了很多年;有的灰扑扑的,看起来极不起眼。
他又从床底下的皮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躺着六块和田玉片。薄薄的,触手温润,在灯下透出柔和的光。
他把六块玉版并排摆在桌上,手指沿着它们边缘的齿纹轻轻摸过去。
“还差三块。”烧饼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玉版,“黑龙会的那只拿到——就是第七只。还有两只不知道在哪里。对了……你之前说过的,黑龙会有两只。”
曹鹤阳摇摇头,说:“之前在贝当路的时候我就怀疑过,鳌先生那两只就是日本人的。后来我们在吴淞口又拿了一只,再加上山本一郎手里这只,日本人手里应该不会再有了。”
“可是杜先生那边说那只鼎在虹口黑龙会的据点……”烧饼对日本人有一种出于本能的不信任,“现在那个苏小姐给你的地址在吴淞镇,会不会……有诈?吴淞镇那里能有什么印刷厂?商务印书馆和大东书局都在闸北。”
曹鹤阳的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发出“笃”“笃”的轻响,半晌后说:“无论如何,还是要去看看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曹鹤阳说,“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我还是不太放心。”烧饼说,“你又不让我跟着,我这心要吊一天,难过死了。”
“可是我倒觉得我很安全。”曹鹤阳把玉版收起来,重新包好,放回皮箱,“和从前比起来,现在我安全太多了。”
他站起身,把鼎也一只一只放回暗格,盖好地砖。
烧饼瞪大眼睛看他,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从前我独来独往。”曹鹤阳说,“现在,至少有个人会时时刻刻关心我的状况。”
烧饼觉得这话好像有点不对劲,不过他又觉得曹鹤阳没说错,自己确实就是会时时刻刻关心他的状况。
“明天下午,”曹鹤阳强调,“我去那个地方看看。如果我晚上十点之前没有回来——”
“我知道了。后天一早去找杜先生。”烧饼接过话头,“说过好几次了。”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皮鞋脱了,换了烧饼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站起来,走了两步,试了试合不合脚。
“明天穿这双去。”他说,“皮鞋太响了,走在石板路上听得一清二楚。”
烧饼看着自己的鞋穿在曹鹤阳脚上,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穿我的鞋,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你穿我的衣服,穿我的鞋,住我的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
“什么?”
“没什么!”烧饼脸上有点烫,“我的意思是说,我从来没跟人这么熟过。”
“我也没跟人这么熟过。”曹鹤阳说。他的语气很随意,但烧饼听得出,这句话是真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曹鹤阳。”
“嗯。”
“你说,等你集齐了九只鼎,拿到了那张地图,找到了李自成的宝藏,你打算干什么?”
曹鹤阳沉默了片刻。
“那笔宝藏,”他说,“不是拿来花的。”
“那是拿来干什么的?”
“拿来打仗的。”
烧饼愣住了。
“打谁?”
“日本人。”曹鹤阳说,“这笔钱如果到了该到的人手里,可以买枪,买炮弹,养活一支队伍。那笔钱,至少够装备一个师。”
他抬起头,看着烧饼。
“东北早就丢了。日本人野心勃勃,这仗迟早有一天是要打的。”曹鹤阳说,“如果有一天真的跟日本人全面开战,就凭我们国家现在的那些军队,是不行的。”
烧饼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曹鹤阳在窗边看着报纸,说“华北可能也快保不住了”的时候,他还没什么感觉。可现在,他坐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破屋子里,听着门外黄浦江上货船的汽笛声,忽然觉得那一切——打仗、沦陷、死人——好像不再是什么大人物嘴里说的事了。
它们正在靠过来。
像黄浦江的潮水,一点一点,往上漫。
“睡吧。”烧饼站起来,把油灯吹灭,“明天你还要去踩点呢。”
黑暗里,他听见曹鹤阳躺下来的声音。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朱云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能收留我。”
烧饼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我当然得收留你啦!你要是跑了,谁付我钱?”
他听见曹鹤阳在黑暗里轻轻地笑了一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弄堂里的野猫还在叫,像小孩在哭。远处的黄浦江上,一艘船拉响了汽笛,低沉而绵长,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叹息。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