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印刷厂
又一个周六的下午四点,烧饼和曹鹤阳准时出门。
烧饼穿了一件灰布长衫,戴了顶旧礼帽,脸上抹了点锅底灰,看起来像个跑街的小账房。曹鹤阳换了一套深蓝色工人服,鸭舌帽压低,鼻梁上架着眼镜,肩上挎着帆布工具袋——里面装着螺丝刀、钳子、电线和一小瓶乙醚。
“你现在像个修水管的。”烧饼说。
“我就是修水管的。”曹鹤阳把工具袋往上掂了掂,“如果有人问,就说我是徐记印厂请来修暖气的。”
“吴淞镇有暖气?”
“没有,但问的人肯定不知道印厂有没有。”
两个人从十六铺坐电车到吴淞镇。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擦黑,他们没有直接走向印刷厂,而是先在镇子上绕了一圈——曹鹤阳带着烧饼穿过菜市,走过那条有棺材铺的小街,最后从那家“大东亚洋行”对面的巷子口经过。
“还记得那家店吗?”曹鹤阳用下巴指了指。
烧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橱窗里摆着几瓶药和几盒牙膏,门口挂着一块写着日文的招牌,店里面亮着灯,但看不清有没有人。
“记得。”烧饼点头,“之前来的时候你就跟我强调过了。你说那可能是个联络点。”
“对。”曹鹤阳说,“记着这个地方。如果我们在印刷厂那边闹出了动静,撤退的时候不要往这个方向跑。”
烧饼点了点头,把那条路的位置记在心里。
印刷厂门口看起来和之前差不多。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机器运转的声音——咔嗒咔嗒的,是铅字印刷机在响。门口没有暗哨,但斜对面那家烟纸店门口,依然坐着一个穿黑色短打的男人,只不过和之前来的几次看到的都不一样。
“暗哨换了。”曹鹤阳低声说,“这个应该马上就要走了。”
“你怎么知道?”
“他面前的烟灰缸都堆满了,他也不倒。”曹鹤阳说,“那就说明他马上要走了,倒不倒都无所谓。”
两个人没有在印刷厂门口停留,而是直接拐进了旁边那条窄巷。巷子里也没什么变化,几个空油桶,一堆旧木箱,那扇绿漆剥落的铁门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曹鹤阳蹲下来,看了一眼门缝——没有光。
地下室现在果然没人。
他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根铁丝,插进挂锁的锁孔。他之前已经试过这把锁的构造,心里有数——锁芯是普通的弹子锁,五颗弹子,不难开。他屏住呼吸,手指捻着铁丝,感受着锁芯内部那些小弹子的震动。
一颗。
两颗。
三颗。
铁丝碰到第四颗弹子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点阻力——这颗弹子有一点卡。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重新捅进去。
四颗。
五颗。
“咔嗒。”
锁开了。
曹鹤阳把挂锁取下来,轻轻推开铁门。门轴可能是太久没上油的缘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停了一下,等了大约十秒钟,确认没有人听到这声响动,然后侧身闪了进去。
烧饼跟在他身后,进去之后,回手把铁门带上——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门后是一条窄过道。过道两边堆着几个空油桶和一卷一卷的印刷纸。过道尽头是一扇木门,油漆已经斑驳,门缝里没有光。曹鹤阳走到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大约十五秒。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轻轻转动门把手——没锁。
木门打开了。
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来个平方。水泥地面,墙壁刷着白灰,但已经发黄发黑,墙角有一些霉斑。地下室里有几排铁架子,上面堆着纸张和油墨——都是正常的印刷物料。房间的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保险柜。
灰色,半人高,四四方方,像一只蹲在地上的铁蛤蟆。
曹鹤阳走近了几步,蹲下来。他没有立刻去碰保险柜,而是先用手电筒扫了一圈柜身——没有发现额外的电线或机关。他又看了看保险柜底部和地面之间——没有垫东西。如果装了触发式的警报器,通常会在柜底垫一块压力感应板,但这个没有。
“看起来没有装额外的警报。”他低声说。
“那就行。”烧饼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面朝着过道,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勃朗宁的枪柄。
曹鹤阳把手电筒叼在嘴里,一只手放在密码转盘上。他没有急着转,而是先拉了一下保险柜的门——门是锁死的。
他把耳朵贴上去,用手指轻轻叩了几下柜门。金属的回声很短,说明柜壁很厚。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转动密码盘。
第一圈,左转。他的动作很轻,手指几乎是虚浮在转盘上,没有用力去转,而是在感受转盘每一次卡进齿槽时那种细微的震动。他的耳朵几乎贴在柜门上,捕捉着锁芯内部金属碰撞的声音。
“咔。”
第一组数字。
他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保险柜的锁芯声音很清晰,这说明内部的齿轮和弹簧保养得不错——但也说明,这个保险柜不是那种便宜货,撬开它比撬一把挂锁要难得多。
他继续转。
第二组数字找到了。然后是第三组。
第三组找到的时候,曹鹤阳的手指停住了。
他皱了一下眉,又重新转了一次第三组——这一次转得更慢。
然后他直起身来,把手电筒关了。
“怎么了?”烧饼从门口回过头来看他。
“这个保险柜的锁,”曹鹤阳说,“被人改过。”
“改过是什么意思?”
“前两组的弹簧声是正常的,但第三组——声音不对。”曹鹤阳用手指了指密码盘,“标准的高桥商会保险柜,第三组的弹簧行程应该是四分之一圈,但这个只有六分之一。里面的齿轮被人换了。”
“那就打不开了?”
“不是打不开。”曹鹤阳站起来,“是技术开锁需要的时间会更长。我现在没有足够的工具。”
他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电箱上。他走过去,打开电箱盖子——里面是一排保险丝和一个总电闸。他借着手电筒的光检查了一下线路。
“这个地下室的电源是从楼上印刷厂直接接过来的。”他说,“保险柜的警报系统应该是独立的,用的是蓄电池。”
“那咱们怎么办?”
曹鹤阳沉默了几秒钟。
他把电箱盖合上,转过身来。
“两条路。”他说,“第一条是直接用乙醚放倒看守的人,拿钥匙开柜子。不过那样会打草惊蛇,黑龙会的人会知道鼎被动了,后面的事情就不好做了。第二条路——找到初始密码,然后反推改装过的密码。”
“初始密码在谁手里?”
“在这个保险柜出厂时的原始档案里。高桥商会的保险柜,每一批都有编号。记下这个编号,就有办法查到初始密码。”
他又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保险柜右上角——那里刻着一行小字:HT-1933-472。
他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把这行数字抄下来,“有了这个,就能找到原始密码。”
“找谁查?”
“高桥商会在上海有一个维修点。”曹鹤阳站起来,“挂着商行招牌。实际上是黑龙会的产业。”
“那不就等于去黑龙会的地盘查?”
“对。”曹鹤阳把本子揣回口袋,“所以得换一个人去。”
烧饼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我去?”
“这是以后的事情,我们先走。”曹鹤阳说,“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二人从后门出来,锁好铁门。天已经彻底黑了。路过烟纸店的时候,那里的暗哨果然已经换了一个人,他只瞥了曹鹤阳与烧饼一眼,并没有多看。
坐上回十六铺的电车,烧饼才彻底松了口气,和曹鹤阳继续之前的话题。
“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商会在哪里?”
“在虹口。”曹鹤阳说,“明天白天,你带上这张条子,去高桥商行的维修点,就说你是徐记印厂的账房,厂里的保险柜不灵了,请他们派人来修。他们会登记保险柜的型号和编号。你顺便问一句——就说老板想知道这个型号的初始密码,好自己先试一下,省得麻烦师傅跑一趟。”
“不会直接告诉你。但他们会去查档案。你只要看到他们在查什么,记住那个数字就行。”
烧饼深吸了一口气。
“我怎么记得住?”
曹鹤阳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在他的左手掌心里写了一个数字:483。
“你看的时候,如果初始密码和这个数字接近,就说明规律没变。如果不接近——”
“就怎么样?”
“就再想办法。”
烧饼握紧拳头,把那个数字握在手心里。
“行。”他说,“可万一那边真的派人去了徐记,我们不就穿帮了吗?”
“这个我来处理。”曹鹤阳说,“我会让那边的人去不成的。”
“你还有这种办法?”
曹鹤阳笑笑没说话,烧饼也就不说话了,毕竟曹鹤阳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办法。
回到十六铺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交错在一起,像是永远也不会分开。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