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暗查虚实
时日流转,十日光阴转瞬即逝。
京城市井的流言并未停歇,反倒像顺水之风,越吹越广。从最初的城南茶肆闲语,蔓延至东西两市的商铺摊贩,再渗入各级官员宅邸的内宅闲谈。风声细碎无形,不刺耳、不张扬,却日复一日,慢慢磨平了镇北将军府积攒多年的好名声。
无人刻意煽动,却处处皆是议论。
永宁侯府内,安荣堂的暗查已然落地数日。
孟舒晏素来行事审慎,虽心生疑虑,却不会仅凭市井流言武断决断。她暗中派遣府中老成靠谱、嘴严心细的嬷嬷,借采买应酬之名,深入市井,私下查证所有关于顾砚的传闻虚实。
这几日,查出来的细碎线索,桩桩件件,皆戳人心底。
暮春午后,安荣堂内静得压抑。熏香袅袅升起,掩不住一室沉郁的气氛。
负责暗查的张嬷嬷垂首立在堂中,手持一册记录翔实的簿子,语声低沉,句句据实禀报,不敢有半分遮掩:“夫人,连日查证,市井传言多半非虚。顾二公子守孝期间,虽未明目张胆宴乐,却屡屡换便服潜出府宅,混迹城外私苑,狎妓饮酒,通宵不散。”
“先前打伤文士、仗势压人的旧事,也确有其事。彼时对方只是寒门秀才,无权无势,被将军府以银两压下事端,又封口恐吓,故而我们才从未听说过。”
“还有府中下人私下传言,顾二公子性情暴戾,躁易怒,对待仆从动辄打骂,府中庶务杂役,多有畏惧怨怼,只是不敢直言。”
每一句落下,都像一块重石,压在安荣堂的空气里。
孟舒晏端坐主位,指尖紧紧攥着温热的茶盏,指节微微泛白,端庄平和的脸面,彻底覆上一层寒霜。
她可以容忍亲家门第稍弱,容忍子弟资质平庸,甚至容忍性情稍显顽劣。唯独不能容忍悖礼、失德、暴戾、寡廉。
世家根基,在于礼法德行。若无德行傍身,再显赫的军功门第,亦是虚浮无根,非但不能护佑族人,反倒会拖累姻亲,败坏门庭。
“守孝纵情,恃强凌弱。”孟舒晏缓缓开口,语气冷得发沉,“这般无德无礼之人,也配娶我永宁侯府的女儿吗?”
字字威严,带着主母震怒,再无半分先前的迟疑观望。
一旁侍立的柳惜音闻言,肩头微微一颤,眼眶瞬时泛红。多日悬心,多日惶恐,此刻终于彻底落定。她不敢哭,不敢喜,只死死咬住下唇,心底汹涌的庆幸与酸涩交织。
还好,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若是等到婚期已定、花轿过门,再察觉这些劣迹,届时木已成舟,她柔弱的女儿,便真的坠入万丈深渊,再无脱身之日。
张嬷嬷低头躬身,谨慎回道:“如今满城风声渐起,不少世家夫人都私下打探,问及大小姐婚约之事。若是继续僵持婚约,一旦后续丑闻彻底传开,外人只会笑我们侯府识人不清,将家中女儿推入火坑。”
这话精准戳中孟舒晏最在意的体面。
她一生持家严谨,规矩森严,最看重侯府清誉与子女归宿,绝不容许半点污渍落在永宁侯府门楣之上。
“此事,的确要重新斟酌。”孟舒晏沉眸颔首,心底已然下定松动婚约的决心,“你暂且压下消息,不得对外张扬,容我细细思虑稳妥对策。”
“是。”张嬷嬷应声退下。
堂中只剩柳惜音与孟舒晏二人,静谧无声。
柳惜音鼓起毕生勇气,屈膝浅浅一拜,声音轻颤却恳切:“夫人,元婉性子太软,实在担不起这般风波磋磨。若婚约真有不妥,求夫人保全婉儿一生安稳。”
“我自有分寸。”孟舒晏淡淡开口,语气虽冷,却无半分苛责,“元婉是我永宁侯府的长女,虽然不是嫡出,却也不必委曲求全,嫁不堪之人。”
短短一句,已然敲定基调。
柳惜音心头大石彻底落地,躬身垂首,眸底悄然湿润。
与此同时,朱景珩正端坐在承景院自己的书房中,原本温润闲适的神色,此刻尽数褪去,眉宇间凝着一层沉沉冷色,再无半分儒雅温和。
方才下人匆匆来报,将近日满城流言、侯府暗中查证之事一一告知。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察觉出局势早已脱离他的掌控。
先前他笃定朱云峰粗疏无谋,笃定静云院毫无异动,放心松懈、全然不问婚事风声,只一味深耕仕途、笼络朝臣,殊不知短短数日,市井风起,流言燎原,已然狠狠撼动了他精心布局的姻亲筹码。
“何时起的风声?”朱景珩声音微凉,褪去所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跪在地上回话的小厮额头冒汗,惶恐回道:“回大爷,约莫七八日前,从城南茶坊悄然传开,起初只是零星闲话,无人在意,这几日才愈演愈烈,甚至传入内宅,夫人已然派人私下查实顾二公子底细。”
“七八日前……”
朱景珩低声重复这一时间节点,眸色骤然一沉。
恰好是他去往静云院试探的那几日。
那日他亲眼所见,静云院安然无事,朱云峰散漫粗放,曹鹤阳沉默安分,看似毫无破绽。可偏偏就是那几日,流言悄然生根、暗中发酵。
无巧不成局,太过巧合,便是刻意。
他从前只当曹鹤阳是寄人篱下、谨小慎微的寻常伴读,虽然是太太娘家管家的孙子,有几分香火情,也有几分笔墨才情,却无谋局造势的魄力,更无搅动市井风声的人脉手段。可如今细细回想,一切疑点尽数浮出水面。
“倒是我小看他们了。”朱景珩缓缓起身,青衫拂过案几,眼底温润彻底碎裂,只剩刺骨寒意,“没想到我这位好弟弟居然扮猪吃虎,居然有这般本事!”
市井布风、层层铺垫、润物无声,不沾自己分毫,却精准击碎顾砚名声,撬动侯府婚约。
这等缜密隐忍、步步为营的算计,绝非一时兴起,必然是筹谋已久。
“可……这是为什么呢?”即便笃定这一切都是朱云峰的手笔,朱景珩依然想不通。如果说朱云峰真的有这般搅动局势的本事,那他更应该知道,同镇北将军府联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顾砚此人虽说平行不端,可只要有了这门姻亲,他朱云峰以后在军中不说风生水起,至少也不会有人掣肘。这样的好处他不要,居然上赶着破坏这门婚事,这到底是为什么?
“爷,如今该如何是好?”身旁管事低声询问,“若是太太当真动了退婚心思,您此前的筹谋便尽数落空了。奶奶家中……到底不顶事,那计划一旦发动,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
朱景珩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侯府屋舍,眸色沉沉,冷光暗涌。
他筹谋数年,步步隐忍,藏拙避锋,怎容许这般苦心布局,毁于一旦?
“压。”朱景珩薄唇轻启,字字冷硬,“立刻派人去往市井,散尽银两,压下流言。但凡刻意散播谣言、议论顾家是非者,尽数拿捏敲打。”
“再暗中传信将军府,让顾砚近期收敛行迹,安分守己,切勿再授人以柄。同时让人暗中探查,流言源头究竟出自何处。”
他要压下风声、稳住婚约,更要揪出幕后操盘之人,看清静云院究竟藏了多少他不知的底牌。
“是!”管事不敢耽搁,即刻躬身领命离去。
书房之内,再度沉寂。
朱景珩立在窗前,指尖缓缓收紧,眉眼间戾气渐生。
他从前只将朱云峰视作心思简单、可随意拿捏的弟弟,将曹鹤阳视作不值一提、任人欺凌的下人。虽然朱云峰是嫡子,曹鹤阳是太太亲信,但也并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如今方才恍然,这两人居然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织就棋局,暗中破局。
“朱云峰,曹鹤阳……”
他低声念出二人名字,语气寒凉,带着被冒犯、被算计的愠怒,以及一丝彻骨的警惕。
“既然你们想拆我的局,那便拭目以待。”
这场侯府棋局,从来都由不得你们做主。
与此同时,朱云峰回到静云院,就见曹鹤阳立窗前,听着金林带回的消息。
朱云峰端立在他身侧,看着少年沉静从容的侧脸,低声问:“情况如何?”
曹鹤阳微微侧头,说:“以大爷的聪明才智,应该是发现了。不过……也不怕。”
“不怕?”
“嗯。”曹鹤阳轻轻颔首,“他被我们破局,自负尽碎,自然会想着反扑。压流言、查源头、稳婚约,是他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只是太晚了。”
十日铺垫,风声早已扎根人心。众人之言已成势,绝非些许银两、些许敲打便能轻易压下。
大势已成,再难逆转。
朱云峰望着身侧少年,眼底满是笃定与温柔:“明日便是庙会,最后的风,该我们来吹了。”
曹鹤阳抬眸,与他四目相对,澄澈眼底掠过一抹浅淡锋芒。
“好。”
明日庙会,香火鼎盛,万众齐聚。
满城风声汇聚一处,彻底燎原,撕碎所有伪装,定夺婚约生死。
明暗博弈,至此,正式摆上台面。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