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暗设荆棘
夜色沉凝,星月疏淡。
永宁侯府褪去白日的喧嚣,重归深宅该有的静谧森严。
承景院的书房中,烛火亮至深夜,灼灼火光映得满室明暗交错,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屋中刺骨的阴寒。
朱景珩端坐案前,一直以来努力保持的温润儒雅的神色荡然无存,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指尖死死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指腹用力,骨节泛白,硬生生将温润玉料掐出一道浅浅压痕。
一局棋崩,满盘皆输。
他筹谋数年,步步隐忍,刻意藏拙,收敛锋芒,只为静待时机,好在自己计划发动时撬动朝堂格局,为自己日后承袭爵位铺就通天坦途。谁曾想,耗费无数心血铺垫的关键筹码,竟在短短半月之间,被人悄无声息尽数斩断。
无高声争执,无激烈交锋,甚至抓不到半分刻意算计的把柄,便输得一败涂地。
“爷,方才传出消息,老爷太太已经定了同镇北将军府退亲,据说太太还留了柳姨娘,让她带着丫鬟们整理回礼信物,明日老爷便会亲自登门退亲。”贴身管事垂首立在一侧,语声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惶然,“此事彻底定局,再无转圜余地。”
朱景珩眸色沉沉,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冷笑,寒凉刺骨:“我知道。”
孟舒晏素来爱重侯府体面,如今占尽情理优势,断然不会姑息一桩有损门楣的婚约。至于自己的父亲,永宁侯朱崇礼,他不通庶务,还有些懦弱,只要孟舒晏要求了,他定然是不会反驳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早已无力回天。
最让他难忍的,从不是婚约作废、筹码尽失,而是败得太过窝囊。
多年以来,他自问拿捏人心、操控内宅,从未失手,素来将府中众人把玩于股掌之间。一直以来,他始终视朱云峰为有勇无谋、可随意操控的棋子,视曹鹤阳为依附旁人、卑微弱小的蝼蚁。
可偏偏就是这一武一文、一主一仆,悄无声息联手布局,蛰伏蓄力,抓住他一丝松懈,精准出击,一举击碎他数年苦心。
“是我小觑了他们。”朱景珩缓缓松开指尖的棋子,玉粒落在棋盘之上,发出一声清脆轻响,似是落子,又似敲碎虚妄,“我以为五弟不过是个沉溺武学、不通权谋的稚子,以为曹鹤阳不过是个仗着几分香火情、安分守己的伴读。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演给我看的一场戏。”
示弱、闲散、懵懂、安分,所有的温顺无害,全是刻意伪装的假象。
他们默默隐忍,静静蛰伏,摸清他的心思,看透他的布局,专挑他最自负、最松懈的时刻出手,一击致命,断他臂膀。
管事抬眸,迟疑开口:“爷,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要不要设法……离间二爷同他那位伴读?”
如今二人默契无间、彼此信任,一文一武互补,最是难破。唯有拆解他们的同盟,方能逐个击破。
朱景珩垂眸看向棋盘上错落的棋子,眸色幽深,缓缓摇头:“不急。”
“此刻贸然离间,太过刻意。他二人近日联手破局,正是彼此最信任默契之时,强行挑拨,只会惹人疑心,暴露我们的破绽。”
他深谙人心算计,最懂伺机而动。眼下刚经历大败,最忌焦躁冒进,唯有隐忍蛰伏,静待破绽,方能一击翻盘。
朱景珩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棋盘纹路,眼底阴狠渐生,语气平淡却字字藏刀:“同镇北将军府的婚约已然作罢,大势既定,再纠缠此事,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只是可惜……没了镇北将军府的助力,我的大计说不得又要押后了。”
说到这里,他冷哼一声,重重敲了一下棋盘,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然断了我的路,那我自然也要回敬一二。”
管事一愣:“爷的意思是?”
朱景珩抬眼,望向静云院的方向,隔着重重楼宇院墙,目光似能穿透夜色,锁定那两个让他折戟惨败之人。
“五弟入了禁军,他的立身之本在朝堂、在军营。曹鹤阳无根无凭、出身卑微,立身之本,全在五弟的信任、太太的容情。”
“五弟我自然是动不了的,否则不用他反击,若是太太发现我的心思,我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既然动不了他,那看来只能动一动曹鹤阳了。”
曹鹤阳不是侯府的家生子,只靠他爷爷同太太的那点香火情,身份颇为尴尬,是这盘棋上最显眼、最脆弱的破绽。只要拿捏住他的错处,就能折损朱云峰羽翼,甚至彻底斩断他的左膀右臂。
管事瞬间通透,低声道:“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派人去暗中收集二爷那位伴读的错处,紧盯静云院动静,但凡有半分疏漏,即刻记下。”
“不必刻意搜罗。”朱景珩淡淡抬手,语气从容阴柔,“他身在侯府,寄人篱下,一言一行皆受拘束。人无完人,日日紧盯,必有破绽。”
“你只需吩咐下去,叫咱们的人,严密盯守静云院动静,但凡曹鹤阳出入往来、言语举动、交接人事,尽数报备。另外,暗中散播些许闲话。”
“何种闲话?”
朱景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寒凉的弧度,字字精心算计:“就说,二爷近日行事反常,屡屡干涉内宅事务,皆是身边伴读挑唆撺掇。”
“说曹鹤阳出身寒微,野心不小,不甘居于人下,暗中蛊惑主子,干预府中事务,恃宠弄权。”
这种闲话最是诛心。一来能悄然败坏曹鹤阳的名声,让他落得个蛊惑主子、野心勃勃的恶名;二来能潜移默化传入侯夫人耳中,让孟舒晏心生戒备,厌恶曹鹤阳干预侯府家事;三来能在二人之间,埋下一丝无形的猜忌种子。
纵然情深义重、彼此信任,也经不住日复一日、润物无声的闲话挑拨。
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们二人会散布流言的。
“小的即刻去办!”管事心领神会,躬身领命,悄然退离书房,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侯府另一边的静云院清宁安然,灯火温柔。
屋内烛火静静燃烧,没有喧嚣算计,只剩一室安稳。朱云峰与曹鹤阳对坐窗前,案上清茶袅袅,水汽氤氲。
朱云峰目光落在少年清隽的眉眼间,带着全然的松弛与信任:“这一阵子,辛苦你了。”
若无曹鹤阳的隐忍布局、层层铺垫、精准把控人心与时局,仅凭他一人莽撞行事,根本无法这般干净利落破局,只会早早暴露破绽,落得满盘皆输。
曹鹤阳微微摇头,抬眸轻笑:“是你信我,我方才敢放手去做。”
世间最好的搭档,莫过于一人敢谋,一人敢信,彼此托付,毫无猜忌。
片刻后,曹鹤阳眸底温柔渐敛,添上几分审慎冷意,轻声道:“只是经过今日庙会这一局,大爷想来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最擅长隐忍蛰伏、背后捅刀,明面上不会发作,暗地里必然已经开始布局反扑。”
朱云峰眼底锋芒微露,语气笃定:“我早料到了。他自负算无遗策,从未输得这般彻底,必定怀恨在心。”
“他接下来不会再纠缠大姑娘同镇北将军府的婚事。”曹鹤阳条理清晰,缓缓剖析,“此事大势已定,再纠缠也毫无用处,一个不好只怕还惹得太太起疑心。我猜他会换路出手,避开锋芒,找我们的软肋。”
朱云峰微微蹙眉:“我们的软肋?”
曹鹤阳垂眸,淡淡自嘲一笑:“我便是软肋。”
他无根无凭、出身卑微,寄人篱下,一言一行皆受人审视,是整盘棋局里最容易
被拿捏、最容易被攻讦的一环。
朱云峰瞬间了然,想到他从前被人刁难的情形,心头一紧,当即沉声道:“有我在,无人敢动你。”
语气铿锵,字字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护佑。
曹鹤阳抬眸,望见他眼底真切的维护,心头暖意涌动,眉眼愈发柔和:“我知晓。我也不怕。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猜大爷定会让人盯紧我的一言一行,散播闲话、挑拨离间、败坏名声,试图拆你我同盟,断你左膀右臂。”
“接下来一段时日,我行事会愈发低调谨慎,不留半分破绽。”
他素来克制自律,一言一行恪守分寸,此次若非为了朱云峰,也不会锋芒毕露。如今只需再度收敛,藏起所有异动,任凭对方暗中窥探、刻意挑错,也无从下手。
朱云峰看着他沉静稳妥的模样,心头又暖又涩,轻声道:“不必太过拘谨。你只需照旧便可,无论旁人如何闲话挑拨,我信你,便永远不会疑你。”
前世他识人不清,错信豺狼,害己害人。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辜负身边真心待他、为他筹谋之人。
曹鹤阳轻轻点头,眼底澄澈透亮。
朱云峰忍不住心中一荡,伸手去握曹鹤阳的手,叫了一声“小四”。他觉得胸中似有千言万语,但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曹鹤阳微微一怔,随后弯起唇角。笑意浅浅,温柔澄澈。
朱云峰只觉得满室生辉。
这一刻,默契无声。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