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前尘
夜阑人静,静云院烛火孤明。
朱云峰坐在案前,指尖碾着微凉的茶盏,心头积压许久的沉郁,终于压不住了。
自重生以来,同朱景珩斗智斗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交锋皆似刀尖起舞。虽然有曹鹤阳在身边,可他很清楚,在他没有说明一切之前,他依旧还是孤身一人。
他瞒得太久,也独自负重太久。
曹鹤阳静静立在窗边,方才二人复盘完朱景珩的反常静默,商定要尽快查明他的最近动向。
朱云峰握住他的手,久久沉默,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阴霾,全然不似平日沉稳果决的模样。
有那么一瞬间,曹鹤阳觉得是自己的心事曝光了。这些日子,朱云峰待他极好。可越是这样,他越是心惊胆战。从前他还会因为朱云峰的冷淡叫自己冷静,可如今朱云峰的温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得他喘不过气。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沉溺其中,让他知晓了自己的心事。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曹鹤阳转身,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全然的耐心。
朱云峰抬眸,望向他清俊沉静的眉眼。
烛火落在曹鹤阳眼底,温柔坦荡,数年相伴,生死相持,底牌互付,肝胆相照。事到如今,他忽然不想再独自守着那一场惊心动魄、尸骨累累的前尘。
朱云峰喉结微滚,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打破尘封的沙哑:“小四,我有一个秘密,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曹鹤阳眸光微凝,安静静待。
“我……我这些日子……和往日不同,是因为……因为……”朱云峰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道出令人惊讶的真相,“我是重生回来的。”
一句话落,一室俱静。
晚风停驻,灯花微颤,连周遭的暗流风声都仿佛骤然静止。
曹鹤阳身形微僵,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错愕。这是全然超出他预判的答案,是他从未设想过的隐秘。
他愣在原地,片刻未动。
朱云峰看着他骤然凝滞的神情,心底莫名发紧,却没有半分后悔。他继续轻声诉说,摊开自己的疮疤:“上一世,家中姐妹几乎都没有好下场。大姐姐被逼殉节,二姐姐青灯古佛,四姐姐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六妹妹所托非人。还有三嫂……她死得最冤。还有我!我……我被朱景珩所害,惨死围场。我是个傻子,看不清身边谁是人谁是鬼,所有人或背叛或倒戈或冷眼旁观,唯独你,自始至终没有负我。”
“我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归来,我知道你不会负我,我……我信你。”
这便是所有偏爱、所有信任的根源。
曹鹤阳静静地听着,眼底的错愕慢慢褪去,没有震惊失态,没有惶恐猜忌,只剩下层层叠叠复杂至极的情绪,缓缓翻涌。
他很快接受了这个惊天秘密。
一切不合理尽数有了解释。
为何他会仿佛一夕之间长大,成熟稳重;为何他会突然对自己处处关怀,事事维护;为何他对自己毫无保留、交付底牌、信任到底;为何他眼底偶尔会藏着不属于少年人的沧桑与悲凉。
原来他背负过一整场覆灭的命运。
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而来。
他心疼朱云峰上一世孤军奋战、满盘皆输、惨死围场的苦楚;更庆幸老天垂怜,让他得以重来一次,有机会避开所有惨烈结局。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无人知晓、无从言说的惋惜与怅然。
原来……从来都不是自己得天独厚、入了他的心。
朱云峰对他的所有特殊、所有偏爱、所有义无反顾,皆源于上一世的亏欠。
是感念他前世未叛,是弥补前世遗憾,而非今生本心自发的情深。
他对朱云峰的心意,是朝夕相处、日渐沉淀、无可替代的情根深种。
而朱云峰对他的特殊,是前世生死铸就、赎罪报恩的执念。
两种情愫,天差地别。
无人知晓,曹鹤阳此刻心底翻涌的落寞与酸涩,安静又沉重。
朱云峰定定地看着他,能清晰地察觉他眼底层层叠叠的复杂情绪:震惊、心疼、温柔,还有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低落与黯然。
那情绪太沉、太静,压在温柔眼底,让人莫名心慌。
朱云峰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曹鹤阳。
素来沉稳从容、万事皆稳的人,此刻眼底像是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隐忍、克制,却又酸涩难藏。
下一瞬,朱云峰几乎是本能地抬手。
他看见曹鹤阳眼角微红,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角,温热细腻的触感落在指腹,动作轻柔又仓促,带着少年直白的慌乱与安抚。
“你别哭。”朱云峰声音微哑,带着真切的无措,“我告诉你,不是要让你难过,只是……我不想再瞒着你。”
曹鹤阳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回神,骤然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落寞,压下喉间酸涩,迅速稳住心绪。
他抬眸看向朱云峰,眼底已然恢复大半沉静,只余温柔与疼惜。
“我没哭。”曹鹤阳轻声道,“只是没想到,你之前吃过这么多苦。”
过往所有不解,尽数通透。
“既然有机会重来一次,便是新生。”曹鹤阳敛尽私心怅然,重拾清醒笃定,“前尘劫难已过,这一世,我一定会帮你,绝不会再让你重蹈覆辙。”
哪怕这份偏爱始于报恩,他也甘之如饴。
只要能陪在他身边,护他前程坦荡、一生无忧,便足够。
二人相视片刻,尽数压下心底翻涌的私情与波澜。
儿女心绪、私人怅惘,在此刻的风雨面前,皆是小事。
朱云峰收回手,敛去眼底温柔,神色重新沉凝,将上一世的种种细细告知。
“前尘旧事,我只告诉你一人。如今,我们已经改变了大姐姐的命运,一定不能让二姐姐重蹈覆辙!”
“这是自然。”曹鹤阳颔首,彻底回归冷静谋算,“当下最紧要的,是要弄清楚朱景珩到底在谋算什么。”
朱景珩蛰伏安静得太过反常,他不在内宅动作,必然全力外放,扎根朝堂。永宁侯压下婚事,更是明晃晃的预警,说明风口将至,风波在即。
二人迅速收拾心情,重新对坐案前,敲定后续布局。
“可惜上一世我稀里糊涂的,对朱景珩那桩案子只知道个大概,搞不清楚来龙去脉。”朱云峰叹气,“最开始他被抓进天牢,说了秋后就要问斩。不知道中间人怎么传的话,三嫂居然直接投了缳。四姐姐为了救他,嫁给了身有残疾的景王。不知道是不是景王出力,他后来就真的没事了。其中的谋算,我一直都没看懂。”
“大奶奶投缳自尽?”曹鹤阳皱眉,“为什么?难道陆家也牵扯在那件案子里?”
朱云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你说朱景珩获罪,是明年的事情?”曹鹤阳问,“大约什么时候,可还记得?”
“夏天……不对,秋天,八月里的事情,中秋之前。”朱云峰说,“那年中秋家里都没过好。”
“还有一年时间,来得及。”曹鹤阳说,“往后我们重心尽数外移。如今内宅暂时安稳,不必分心纠缠,所有暗线、人手、资源,全部投入朝堂探查。”
他条理清晰地排布:“你说朱景珩卷入的是一桩贪墨案。他是翰林院的人,要贪墨必然也与翰林院有关。我会让我这边的人严查朱景珩在翰林院的动向,递交的卷宗、过手的文书都会查探;你在禁军把控军中动向,虽然他同军中的人八竿子打不着,可也要提防他打着侯府的名义做些什么安排。”
双向布防,明暗锁局,不再给朱景珩半点突袭的机会。
往后数日,京城风平浪静,市井繁华如常,世家往来依旧平和。
可无形的暗流,早已在京中权贵世家之间悄然蔓延。
一则流言悄然传开,迅速席卷整座京城。
荣安郡王将于近日奉旨选王妃。
荣安君王是大长公主之子,皇帝陛下的亲外甥。因大长公主早逝,一直被养在宫中,虽然无皇子之名,但吃穿用度教养规矩同皇子无甚区别。
人人都道当今圣上爱惜荣安郡王,欲为其择取良配、安稳府邸。各家勋贵、世家、清流,纷纷暗自动心,盘算自家适龄闺秀,跃跃欲试。
可静云院之内,朱云峰与曹鹤阳二人听闻这则流言,心底同时一沉。
“父亲……不会是动了那种心思吧!”朱云峰说,“他……不会是想让二姐姐去选王妃吧!”
曹鹤阳说:“这种事情,照理……侯爷应该是不会事先知道的。”
这句话虽然有些无礼,但也是实情。永宁侯朱崇礼资质平庸,自承袭爵位以来,不说毫无建树,至少从未入过天子近臣之列。这种郡王选妃的皇家秘辛,他是断断不可能在公布之前就知道的。
除非……
“难道有人事先给父亲递了话?”朱云峰皱眉,“会是谁?”
“这倒也不难猜。”曹鹤阳说,“这种事情,除了皇上皇后,大约……就只有当事人了吧!”
“荣安郡王?”朱云峰眉头紧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他为什么要给父亲递话?他……不会是看上二姐姐了吧!”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