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宫宴风云
京中关于荣安郡王选妃的流言沸沸扬扬传了数日,尚未等各家斟酌盘算清楚,一道明黄圣旨骤然自宫中落下。
圣上颁旨,荣安郡王年已及冠,当立正妃、择选侧室,半月之内广纳京中勋贵、世家、清流适龄闺秀,入宫待选,钦定皇后主持甄选事宜。
圣旨一出,整座京城彻底哗然。
荣安郡王乃是皇帝胞姐大长公主的独子,大长公主过世得早,郡王自幼便被接入宫中,养在皇后膝下,与诸位皇子一同读书习武,身份尊崇,却又不涉皇嗣继承之争——表面上看,他既非太子,亦非皇子,不过是一位亲近天家的宗室贵胄,他的婚事,似乎只是寻常的宗室联姻,与储位无关。
可但凡对朝堂局势稍有嗅觉的人都清楚,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皇后亲自操持选妃事宜,圣意钦点、半月之限,分明是早有筹谋。更耐人寻味的是,荣安郡王自幼与太子一同长大,情谊深厚,满朝皆知他是太子最亲近的宗室兄弟。他的婚事一旦落定,娶了哪家的女儿,便等同于在太子与那家勋贵之间,牵起了一条斩不断的纽带。
一时间各家勋贵人心浮动,有人热切期盼攀上这门亲事,借此亲近东宫;有人忌惮卷入储争,进退两难、忐忑不安。
圣旨下达的第二日,皇后宫中便传出设宴之令。
皇后特意点名,召永宁侯夫人孟舒晏携家中适龄女儿入宫赴赏花宴。
旨意清淡温柔,看似只是寻常贵妇内宴、闲话风雅,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宴饮,便是荣安郡王选妃的第一轮私下相看。皇后、宫中各位贵人、宗室命妇乃至荣安郡王本人皆会列席,名为赏花,实则是当众品鉴各家闺秀品貌气度、家世风骨,提前敲定心仪人选。
消息传回侯府,安荣堂气氛瞬间沉凝。
谁都清楚,皇后单独点名永宁侯府,分量截然不同。此番点名,无疑是将朱令姝推到了风口浪尖,人人皆在揣测:莫非荣安郡王早已属意侯府嫡女?
若是当真如此,侯府便是被迫卷入储位纷争,半分退路皆无。
暮色降临,静云院气氛紧绷。
朱云峰立在廊下,晚风拂得他衣袂翻飞,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烦躁与痛苦。他重生归来,步步谨慎、事事筹谋,可唯独对上辈子的朝堂暗流,知晓得太少、看得太浅。
上一世的他,满心都是习武,只知晓三皇子与太子明争暗斗、储位暗流涌动,却从未深究过荣安郡王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记得荣安郡王一直与太子交好,至少在明面上如此。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觉得不安——永宁侯府虽然也是宗室,与天家并不亲近,他印象中二姐姐与荣安郡王甚至都没见过面,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会对二姐姐青睐有加。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只顾着眼前方寸,全然忽略了头顶的天翻地覆。如今风波逼至眼前,他却根本摸不准背后的真实心思。
“我吃不准。”朱云峰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无力,“我完全猜不透皇后的用意,也不知道荣安郡王此番选妃,到底是真心求娶,还是另有所图。更不知道……他是不是当真看中了二姐姐。”
一旦荣安郡王当真属意朱令姝,强行联姻,侯府便会被死死绑上某条夺嫡战船,再无中立余地。届时无论储争胜负,永宁侯府都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一旁,曹鹤阳静坐灯下,指尖轻叩桌案,神色沉静通透。他没有朱云峰前世的记忆,却凭着今生步步深耕的洞察,一点点捋清了所有缠绕的乱线。
良久,他缓缓抬眸,一语道破核心,将所有零散的疑点尽数归宗。
“荣安郡王选妃,根本不是太子的棋局——背后真正的主使,是三皇子。”
朱云峰猛然一震,眼底满是错愕:“你说什么?荣安郡王不是一直与太子交好吗?满朝皆知他自幼与太子一同读书,情同手足,他怎么会……”
曹鹤阳微微摇头,神色笃定:“交好,不代表忠诚。”
他起身,行至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娓娓道来:“你细想,荣安郡王是什么身份?他是大长公主的独子,是圣上的外甥,虽养在宫中,却终究不是皇子,无继承大统之望。他的立身之本,从来不是自己的权势,而是他所依附的那个人的权势。”
“太子待他亲厚不假,可太子能给荣安郡王的,不过是一份兄弟情分、一些无关紧要的恩赏。而三皇子呢?”曹鹤阳转过身来,目光幽深,“三皇子能给他的,是一份从龙之功。”
“太子若登基,荣安郡王依旧是郡王,不过平平;可若是三皇子登基,荣安郡王作为暗中拥护他多年的心腹,便能扶摇直上,封王掌权,真正跻身朝堂核心。”
朱云峰指尖微微收紧。
曹鹤阳继续道:“而且,你记不记得你跟我提过的那场翰林院贪腐案?”
朱云峰微怔,颔首:“你说朱景珩牵扯进去那一场?”
“那就是所有局的开端。”曹鹤阳语气笃定,字字通透,“翰林院是朝堂清流根基,半数文臣、科举考官、士林舆论,尽数偏向太子,是太子最稳固的力量。一旦翰林院爆出贪腐案,清流名声尽毁、官员洗牌动荡,受损最重的便是太子,而最大的得利者,就是三皇子。”
“那场案子里,朱景珩明明牵扯其中,甚至一度被打入天牢,最后却能干干净净、全身而退,脱身局外。”曹鹤阳抬眸,“他不是运气好,不是手段巧——是他本就是局中人,是依附三皇子的人。”
朱云峰心头巨震,豁然贯通。
从前诸多想不通的蹊跷,此刻尽数通透。朱景珩能从翰林院案中完美脱身,必然是提前投靠、暗中依附三皇子。而荣安郡王作为与太子表面亲近、实则暗中倒向三皇子的棋子,在这场选妃棋局中,便是三皇子拉拢勋贵、蚕食太子羽翼的关键一步。
“皇后设宴,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曹鹤阳继续道,“皇后是太子生母,她出面操持这场选妃,一方面是为荣安郡王挑选良配,另一方面也是在为太子挑选助力,毕竟从明面上来,太子与荣安郡王交好。”
“可她为什么要点名永宁侯府?”朱云峰不解,“我们家……”
“永宁侯府到底是勋贵人家。”曹鹤阳说,“这其实也是在逼我们表态。”
“表态?”
“我们这样远离天家的人家,只要对太子忠心耿耿,就能得到恩赏。”曹鹤阳说,“反之,若是我们不愿站队,收拾我们也容易得很。”
朱云峰的心彻底冷了。
一旦朱令姝入选嫁入郡王府,侯府便等同于卷入了夺嫡纷争;一旦推辞不选,便是同时得罪太子与三皇子,甚至因为荣安郡王表面的“太子党”身份,还会引来皇后的猜忌。
进退,皆是死局。
“我一直以为,他不过是在内宅争权夺利。”朱云峰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怒意与后怕,“没想到他早已跳出了侯府这方寸之地,投靠了三皇子,将整个永宁侯府都当成了他的垫脚石。”
曹鹤阳沉默片刻,轻声道:“内宅之争,从来都是皮毛。朱景珩真正的野心,并不是压过你,而是想要承袭爵位。”
二人沉默对坐,心底沉重无比。
“如今怎么办?”朱云峰声音低沉,“二姐姐若当真被选上……”
“不一定。”曹鹤阳摇了摇头,目光深邃,“若选妃是荣安郡王自己的意思,那或许他当真是看上了二姑娘的人品才貌。可如今看来,这整场选妃都是三皇子布的局,他们要的不是某一个特定的闺秀,而是想看清如今京中的局势。”
“若是这般,那二姑娘反而不一定是首选。因为如今的永宁侯府无甚实权。我说句不好听的,如今的侯府,皇后娘娘与太子是看不上的。荣安郡王明面上还是太子一党,皇后娘娘未必愿意。”
朱云峰闻言,心头稍稍安定:“那你的意思是……二姐姐反而可能是安全的?”
“只是有可能。”曹鹤阳不敢把话说死,“一切,还要看明日宫宴之上,皇后与荣安郡王的态度。”
夜色渐沉,窗外风声呜咽,似是将有什么不可阻挡的东西,正缓缓逼近。
与此同时,安荣堂内。
孟舒晏端坐主位,听完嬷嬷回禀的宫宴事宜,沉默良久,已然心中有了定计。
满府人心惶惶,皆以为此番入宫,必然是朱令姝单独赴宴、直面相看,所有人的目光、压力都会集中在她一人身上。可孟舒晏思虑周全、眼界通透,早已看透宫中暗流、皇后算计、各方势力博弈。
独木易折,独锋易摧。若是只带令姝一人入宫,所有揣测、所有注目、所有站队压力,都会死死压在令姝身上,无可转圜。唯有分散焦点,方能破局。
孟舒晏抬眸,语声沉稳:“回禀宫中,此番入宫赴宴,我除了带令姝之外,一并带清瑶同往。”
一语落地,身旁贴身嬷嬷微微错愕。
“太太……”
“宫中说了带适龄的女儿入宫。”孟舒晏轻笑,“咱们家四姑娘已经十六了,可不是适龄吗?”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