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惊雷
宫宴落幕,车马还府。
往日孟舒晏自宫中归来,大多是气度从容、神色平和,纵然遇到些许风波,也素来藏锋敛锐、不动声色。可这一日,侯府车马入二门,帘幕低垂,沉冷的气息却压得周遭下人不敢近前。
整座安荣堂,从主母到仆妇,尽数噤若寒蝉。
谁都看得出来——太太今日在宫里受了极大的气,心头压着滔天怒火,只是强行隐忍,未曾发作。
暮色沉沉,晚风侵廊。
朱云峰惦记着宫宴结果,心绪难安,依例去往安荣堂给孟舒晏请安。尚未踏入正院,远远便看见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孤零零跪在廊下青砖之上。
是朱清瑶。
朱清瑶在家中行四,今年十六,她与朱景珩是一母同胞,也是苏姨娘所出。
朱云峰对她没什么恶感,反而因为她上一世的遭遇有些同情。
此时此刻,朱清瑶背脊挺直,头颅微垂,衣裙规整,没有哭闹,没有委屈,只安安静静跪着,可肩头微微紧绷,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初秋时节晚风已然带了凉意,青砖浸寒,跪得久了,她的裙摆边角早已沾了潮气。
朱云峰脚步顿住,心头骤然一沉。
孟舒晏素来疼惜府中儿女,待人宽厚,极少见她严厉责罚小辈,尤其是闺阁女儿,向来以教化安抚为主,从不轻易施罚。今日这般当众罚跪,显然是真的动了大怒。
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轻问一旁侍立的嬷嬷:“怎么回事?四姐姐为何跪在这儿?”
那嬷嬷面色惶然,连连摇头,只敢轻声回:“二爷恕罪,奴婢不知。太太从宫里回来便心绪极差,一言不发,只命三姑娘在此跪着,不许起身。”
朱云峰眉心紧蹙,满心疑惑。
今日入宫赴宴的是孟舒晏、朱令姝、朱清瑶三人。二姐姐沉稳持重、如今更是稳妥,断然不会在宫宴失仪;四姐姐是个有城府的,更不会惹是生非。好好一场宫宴,怎么会落得母亲盛怒,她自己被罚的下场?
他压下疑虑,抬步踏入正堂。
堂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孟舒晏眉眼冷肃,往日温和气度尽数敛去,只剩沉沉的寒意与疲惫。她端坐在主位,指尖抵着桌沿,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母亲。”朱云峰轻声请安。
孟舒晏抬眸,看向他时,眼底的戾气稍稍褪去几分,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沉郁。
朱云峰看着母亲疲惫模样,终究忍不住开口询问:“四姐姐为何跪在廊下?今日宫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本想替朱清瑶求情,也想弄清宫宴风波的根由。
可孟舒晏只是微微摇头,语气疲惫却坚决:“此事你不必问,也不必管。回去吧,我累了。”
短短一句,彻底堵死了他的追问。
她不愿多提今日宫中分毫细节,似是连回想都觉得刺骨寒心。
朱云峰见状,知晓母亲心意已决,再追问也是徒劳,只能压下满腹疑虑,躬身告退。
走出安荣堂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廊下静跪的朱清瑶,心头疑云更重,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云峰满腹心事折返静云院,尚未入内,便见院中立着一道娴静身影。
朱令姝独自立在阶前,素衣晚风,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纷乱与疲惫,显然是特意在此等他。
“二姐姐。”朱云峰快步上前,“怎么立在这里,不进去?”
二人进了书房,朱令姝抬眸,有些惊讶曹鹤阳居然在此,但想到他是朱云峰的伴读,又觉得不算太奇怪。
“五弟。”朱令姝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有要事同你说,此事极为机密,能否先屏退左右?”
她神色凝重,显然今日宫中之事,凶险至极,半分不能外传。
曹鹤阳闻言,立刻起身,却被朱云峰按住。
“二姐姐,这间屋子里的,都是自己人。”他语气坚定,“小四跟我一体同心,姐姐有话尽管直说,你可以信我,便可以全然信他。”
对如今的朱云峰而言,曹鹤阳是他毫无间隙的同盟。任何关乎侯府生死的机密,本就该二人共知,无论有任何消息他都不会隐瞒,无论有任何决定,他都不会自己独断。
朱令姝看向一旁静默立着的曹鹤阳,稍一迟疑,随即轻轻颔首。
她虽然不知道这二人什么时候走得这般近了,但曹鹤阳素来沉稳可靠、心性磊落,此刻事态紧急,也顾不得许多避讳,当即压低声线,道出今日宫宴最惊人、最猝不及防的一幕。
“今日宫中赏花宴,全程风平浪静,无人失仪,无人争锋。我一直刻意低调避锋,四妹妹也只是安分随侍,从不多言。我们本以为,双女同往,足以分散焦点、安稳避过相看之局。”
朱令姝语声微颤,至今回想起来,依旧满心荒谬与惶恐:“可谁也没有想到,宴席将尽、众人闲谈之时,荣安郡王忽然当众向皇后禀奏。”
朱云峰与曹鹤阳同时凝神,心头骤然升起不祥预感。
“他说,今日初见四妹妹,一见倾心。”
一句话,轻缓落地,却如惊雷炸响在静云院,震得二人神色剧变。
朱云峰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你说什么?荣安郡王心仪之人不是你,而是四姐姐?”
这一变故,彻底颠覆所有人的预判。
世人皆以为,皇后点名侯府,是属意嫡女令姝,是要借嫡女婚事将永宁侯府逼入太子一系。他们这些日子日夜筹谋、步步戒备,也全是围绕朱令姝被选、被迫站队的死局展开。
无人料到,荣安郡王剑锋一转,跳过堂堂侯府嫡女,当众求娶庶出的朱清瑶。
朱令姝点头,眼底满是苦涩与无奈:“是。他当众恳请皇后娘娘做主,求娶四妹为郡王妃。”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在场所有命妇、宗室、嫔妃尽数错愕,谁都看不懂这步棋。一时间,各样揣测、各样流言、各样心思尽数冒头。有人说郡王眼光独到、一见钟情不失为一段佳话;有人说侯府藏拙、庶女惊艳;更有人私下揣测,是侯府暗中运作、弃嫡扶庶,想要另辟蹊径攀附宗室。”
短短半日,京中各式流言已然四起,真假交织,肆意发酵。
而最致命的,是皇后的态度。
“皇后娘娘当场脸色便沉了。”朱令姝语声发紧,“她全程含笑主持宴席,从未失态,唯独在郡王说出求娶四妹的那一刻,笑意彻底敛尽。”
“她没有当场应允,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淡淡敷衍了几句,可言语之间句句夹枪带棒,字字暗含不满。今日回府路上我细细回想,她不满的从来不是四妹,而是整个永宁侯府。”
皇后满心筹谋,是借选妃绑定勋贵、稳固东宫势力,属意的是家世稳固、气度端庄、能为郡王、为太子带来助力的嫡女。
可荣安郡王当众破格求娶庶女,看似是儿女情长,实则是当面推翻皇后的全盘布局,打乱了整个东宫的棋局。
皇后所有的算计、试探、拉拢,尽数落空。怒火无从对着荣安郡王发作,便只能尽数迁怒永宁侯府。
这也是孟舒晏回府之后严惩朱清瑶,却又闭口不愿多谈的真正原因。
朱清瑶无错,却成了这场朝堂博弈中最无辜的棋子、最显眼的靶子。
廊下风凉,烛火摇曳,一室死寂。
朱云峰站在原地,心神剧震,久久回不过神。
他们步步谨慎、夜夜筹谋,算尽人心、算尽朝堂、算尽对手诡计,千方百计替朱令姝避祸,堵死了所有明面上的死局。
可到头来,对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不碰嫡女,不逼正主,反而盯上最无辜、最无防备的庶女,一招落地,满盘皆活。
朱令姝说完所有经过,心头重担卸下大半,轻声道:“宫中情形,尽数在此。我不懂朝堂纷争,看不出利弊,只能尽数告知你们,往后如何破局,只能靠你们斟酌。”
“姐姐放心,有我们在。”朱云峰沉声安抚。
待朱令姝转身离去,偌大书房之内,只剩朱云峰与曹鹤阳二人。
晚风呼啸,吹得枝叶簌簌作响,衬得周遭愈发沉冷死寂。
两人相视对望,眼底皆是彻骨的寒凉。
良久,曹鹤阳轻轻吐出一口气,嗓音低沉,带着一丝彻底看透棋局的疲惫与冷冽。
“到底还是着了朱景珩的道。”
一句轻叹,盖过所有风起云涌。
他们确实没想到,朱景珩居然会弃嫡择庶、避实击虚,走出这样一步棋。
朱云峰皱眉,问曹鹤阳:“小四,你觉得……他会不会真想四姐姐嫁给荣安郡王做王妃啊?”
曹鹤阳叹口气,说:“我不确定。”
“不确定?”
“他同三姑娘是一母同胞,如果三姑娘嫁得好,对他当然是有助益的。”曹鹤阳说,“可问题是,你才是永宁侯府的嫡子,是今后承袭爵位的人,在没有把握击倒你之前,他是不可能让你有所助力的。”
“确实。”朱云峰颔首,“况且现在明面上荣安郡王还是与太子交好,皇后娘娘不可能允许荣安郡王娶庶女的。这么看来,今日宴会上这一出,岂非两败俱伤?”
曹鹤阳眼睛突然一亮,说:“我明白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