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误判
暮色沉沉,残阳敛尽余晖,青石板长街染上一层昏暗暮色。永宁侯府的车马缓缓停稳,车轮碾地的沉闷声响落定,彻底结束了今日郡王府的风雅诗会。
车帘掀开,朱云峰率先俯身踏出车厢。晚风扑面,褪去了白日诗会园林的温润花香,只剩微凉沉肃的夜气,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紧随其后,朱景珩从后面一辆马车缓步下车,一袭衣袍整洁无尘,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温润意气,相较于入府赴会之前,身姿更显舒展矜贵。
今日在席间,郡王府的种种优待、郡王刻意的亲近拉拢、席间众人的奉承试探,尽数落在他心底。他很清楚,借着今日的诗会,自己在众人眼中已经从毫无作用的侯府庶子一跃而成京中新贵。
无论那些人把自己看作是郡王的未来舅爷也好,又或者是翰林院的未来中坚也好,在这满是功勋贵胄的京城,自己再也不是可有可无之人,到底也算是有资格入局了。
曹鹤阳自行回静云院,朱景珩与朱云峰并肩穿过府门甬道,一路无话,气氛却微妙至极。
朱云峰心底寒意层层堆叠,将整场今日诗会的算计复盘无数遍。荣安郡王看似热忱拉拢、善待侯府子弟,实则每一步都是精心布局,假意示好、制造私交假象,只为将永宁侯府死死架在储争的炉火上炙烤,断尽中立之路。
至于朱景珩,他近日全程从容周旋、顺水推舟,坦然享受着郡王的特殊礼遇,半分推脱避让之意都无。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棋局的利弊,却依旧义无反顾,借着三皇子与郡王的势,一步步踩着侯府的安稳,成就自己的野心前程。
走了一段,朱景珩才侧过脸,语气平和无波,带着恰到好处的兄弟谦和:“今日诗会劳顿,五弟一路辛苦。郡王素来爱才重义,今日待我兄弟二人皆是亲厚,也算一桩幸事。”
这番话看似寻常感慨,实则定性,将郡王的刻意拉拢,轻飘飘归为单纯的赏识看重。
朱云峰眼底冷意暗敛,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颔首:“三哥所言极是,郡王礼贤下士,确实周全得体。”
朱景珩刚刚的话,恰恰证明曹鹤阳的看法是对的。
此时此刻的朱景珩并不是前一世的朱景珩,现在的他并不知道自己早已经明白他的野心。虽然他们二人暗中交手过几次,但到底都是内宅争斗,虽有龃龉,但还不算生死大仇。
所以如今无论朱景珩在打什么主意,至少他不觉得自己已经知道自己会成为他登阶路上第一个被亲手碾碎的垫脚石。
既然朱景珩想演兄友弟恭,他也不愿此刻与对方撕破脸面,便干脆虚与委蛇,一语带过。
二人一路穿过甬道,到前院给永宁侯朱崇礼请安。
书房之内灯火通明,朱崇礼端坐主位,案前摊着几份公文,神色沉静肃穆。这些日子朝堂之上的冷落疏离、同僚避嫌的光景,依旧萦绕心头,让他眉宇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
见两个儿子一同入内请安,朱崇礼抬眸,放下手中卷宗,目光淡淡扫过二人:“今日荣安郡王府的诗会,情形如何?”
问话平直,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上位者的审视。很明显,他想要透过二人的状态,摸清今日诗会暗藏的朝堂风向。
朱景珩率先上前半步,躬身回话,言辞条理清晰、滴水不漏:“回父亲,今日诗会风雅有序,京中诸位名士、世家子弟皆在席间吟诗作赋、品茗论道,一派平和。荣安郡王待人谦和,礼遇周全,对我与五弟颇多照拂,并无异常举动。”
他刻意隐去席间派系暗斗、众人试探拉拢、荣安郡王刻意示好的种种细节,只粉饰出一派太平风雅的景象,字字都在烘托郡王的温良姿态,潜移默化坐实双方亲厚的假象。
朱崇礼闻言,眸光微沉,转头看向朱云峰:“你也是这般看?”
朱云峰垂眸恭立,语气平稳中正,不偏不倚:“回父亲,今日诗会的确风雅繁盛,郡王礼数周全,善待宾客。只是席间文人闲谈,难免涉及朝堂风物,各有论调,也算寻常。”
他既不拆穿朱景珩的粉饰,也不刻意夸大风险,只客观陈述,留足余地,也暗藏提醒。
朱崇礼听到朱云峰如此回答,有些诧异,上下打量了自己这个小儿子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虑,更有一丝仿若评估一般的锐利。
沉默片刻,朱崇礼似在斟酌思量,最终只是淡淡挥手:“知晓了。既无大事,你们便退下吧。近日京中局势微妙,在外谨言慎行,少生事端。上职的时候要格外上心,不要被人抓住了把柄。可明白吗?”
其实他心中已有思量,却不愿当众多言,更未对郡王的示好、府中面临的困局做出任何表态,不赞许、不反对、不点评,全然是一副观望隐忍的姿态。
朱云峰皱眉,想不通父亲怎会是如此反应,但此时他也只能躬身应诺,同朱景珩一同告退。
走出正堂,晚风穿廊,吹散了堂内的暖灯气息,更添几分清冷。朱景珩微微拱手,语气温和:“五弟早些歇息,我先回承景院了。”
语罢,便转身离去,步履轻盈,身姿挺拔,显然心情极佳。今日诗会于他而言,是彻头彻尾的大胜,自此之后他将永宁侯府彻底推离了太子一系,自己也在这世家云集的京城站稳脚跟,前途一片坦荡。
朱云峰立在廊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寒意愈发深重。
朱景珩的风光,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是踏着姐妹的终身、家族的安稳换来的。这份光鲜背后,是整个永宁侯府岌岌可危的未来。
他不敢耽搁,转身径直去往内堂,求见孟舒晏。
相较于永宁侯的隐忍观望,孟舒晏心思细腻通透,最是心系儿女、看重府中安稳,也是此刻唯一能与父亲并肩商议、扭转偏颇判断的人。
孟舒晏听闻他前来,即刻让人将他召入内室。彼时她刚刚处理完府中一应杂事,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神色温和,挥手屏退左右侍女,只留母子二人独处。
“今日诗会风波,我已然听闻些许风声。”孟舒晏端起茶盏,轻声开口,“郡王对你格外亲厚,席间诸多抬举,是也不是?”
朱云峰点头,没有隐瞒,将今日郡王府的种种细节一一细说,从郡王刻意亲近拉拢、席间文士的层层试探,到最后临别刻意邀约、强行绑定私交假象的算计,尽数娓娓道来。
他说得客观冷静,不带半分主观戾气,只还原所有事实,让孟舒晏清晰地看清整场诗会的暗流汹涌。
孟舒晏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始终沉静,无半分慌乱。待他尽数说完,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犹疑与斟酌。
“若单论近日种种,荣安郡王此人,倒未必是全然歹心。”
朱云峰心头一紧,抬眸看向母亲。
孟舒晏继续道:“宫宴之上,他当众求娶清瑶,不顾门第流言;次日亲自登门致歉谢罪,礼数周全、态度诚恳;近日更是频频对咱们府释放善意,今日诗会又刻意抬举你、善待景珩。这般步步作为,若是全然算计,未免未免太过大费周章。”
在孟舒晏眼中,少年心动、情不知所起,本就纯粹简单。荣安郡王身居宗室高位,想要什么样的名门贵女皆唾手可得。没必要费尽心思,刻意算计一个庶出闺秀的婚事。
“他年少失恃,养在皇后膝下,看似尊贵,实则孤苦。性子或许不够沉稳老练,行事张扬贸然,可这份明目张胆、不顾利弊的偏爱,倒像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若是他当真倾心清瑶,心意赤诚,那这门婚事……倒也并非不能考量。”
一语落地,朱云峰瞬间警铃大作,浑身汗毛紧绷,心底涌起一阵彻骨寒意。
他万万没想到,母亲竟然会生出这般念头,竟真的以为荣安郡王是单纯情动,真心求娶朱清瑶。若是当真应下这门婚事,便是彻底落入敌人圈套,将整个侯府死死绑上三皇子的夺嫡战船,日后储争落败,便是满门倾覆、尸骨无存!
“母亲!”朱云峰语气急促,立刻出声打断,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此事万万不可妄断!这门婚事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其中藏着滔天算计,稍有不慎,便是灭门大祸!”
孟舒晏见他神色郑重、言辞激烈,不由得微微一怔:“你何以如此笃定?莫非其中还有隐情?”
“隐情极深!”朱云峰毫不犹豫,沉声道,“儿子恳请母亲,即刻让人去请父亲过来。此事关乎全家荣辱、阖府安危,我必须当面禀明,一字不敢隐瞒。”
他神色肃穆,语气坚定,全然不是少年人冲动妄言的模样,眼底的沉重与警惕,让孟舒晏心头一凛,瞬间知晓此事非同小可。
孟舒晏不敢耽搁,立刻遣贴身嬷嬷去前堂传信,请永宁侯即刻过来议事。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