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余烬重燃(35)

35 破局
  不多时,永宁侯快步走入内室。他本已准备在外院歇下,听闻夫人有要事密禀,且事关重大,立刻赶了过来。
  朱崇礼此人虽然才智平庸,但颇有自知之明,他很清楚自家夫人精明强干,因此非常尊重夫人,甚至将府内许多事情的决策都交由孟舒晏定夺。
  朱崇礼入内后见朱云峰也在,心知多半是儿子有事要见自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神色也有些严肃,落座之后径直开口:“何事如此紧急,不能来前院见我?居然还要劳动你母亲?你是又闯了什么祸?”
  孟舒晏见气氛不对,先安抚永宁侯,又挥退所有下人,一时间屋门紧闭,侍女尽数退至廊外,整座内室静谧无声,只剩烛火静静摇曳,映得三人神色皆沉。
  朱云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定了定神,率先开口发问,直击最核心的疑点:“父亲,儿子有一事困惑许久,今日斗胆请教。早前大姐姐婚事定下,二姐姐在京中又有贤名,正是相看良缘的最佳时机,母亲早已着手为二姐姐遴选世家子弟,为何父亲却一再阻拦,吩咐暂缓议亲?”
  此话一出,永宁侯神色微僵,眸光下意识闪烁片刻,避开了母子二人的目光。
  这件事他一直含糊其词,从未对妻儿细说,此刻被儿子当众直白问起,一时竟有些支支吾吾,难以应答。
  孟舒晏见状,瞬间察觉不对劲。夫妻多年,她最是了解永宁侯的性子,但凡坦荡无愧,必然直言不讳,这般躲闪迟疑,分明是心中有鬼、另有隐情。
  她眸光一沉,语气带上几分严肃:“夫君,此事我当初便心存疑惑。当日我已经为令姝看好了家世品貌上佳的人选,你却无端阻拦,将她耽搁到如今,今日峰儿问起,你便如实说来,到底是为何?”
  面对妻子的追问与儿子灼灼的目光,永宁侯再无从回避,沉默良久,终究是长叹一声,道出了埋藏在心底的真相。
  “并非我无端阻拦。”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与懊悔,“早前宫中有人暗中递话,隐晦暗示于我,言明荣安郡王对咱们永宁侯府的姑娘有意,让我暂且搁置府中女儿的婚事,不必急于议亲。”
  孟舒晏瞳孔微缩,满脸错愕:“宫中何人暗示?你为何从未提及?”

  “那人身份特殊,只传暗讯,不留痕迹,我无从查实具体身份。”永宁侯摇了摇头,满心苦涩,“我当时听闻消息,自然而然便以为,郡王属意的是咱们府中嫡女令姝。论身份、品貌、家世,唯有令姝匹配郡王身份,合情合理。”
  谁能料到,所有人的预判尽数出错。
  谁也没有想到,荣安郡王隐忍筹谋、暗中布局许久,最终看上且当众求娶的,竟是此前鲜少参加宴会、在京城无甚名声的庶女朱清瑶。
  “我当时一心想着,若是令姝能与郡王结亲,便是天作之合,侯府亦可稳固声望,故而便强行压下了令姝的婚事。”永宁侯语声满是懊悔,“如今想来,实在可笑。不仅错失了令姝最好的婚嫁时机,反倒平白让府中陷入这般被动局面,我心中亦是满心不满与憋屈。”
  内室气氛瞬间沉凝到极致。
  孟舒晏怔在原地,心底五味杂陈,既有对女儿的愧疚,也有对这场乌龙算计的震怒。原来在她未曾察觉的时候,就有人暗中布下圈套,一步步牵着侯府的鼻子走,将全家玩弄于股掌之间。
  朱云峰压下心头波澜,继续追问,语气凝重:“那父亲如今看来,荣安郡王求娶四姐姐,这门亲事您心中是何看法?若真能促成这门婚事,您觉得是福是祸?”
  永宁侯垂眸沉思,静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权衡与无奈:“若单论眼前局势,能与郡王府联姻,未必是坏事。”
  “如今皇后对我侯府心存芥蒂,东宫已然疏离我们。若能结下这门亲事,有荣安郡王这座靠山在,便等于有人庇护。哪怕皇后与太子对我们不满,到底有人周旋,至少能保侯府安稳,不至于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在永宁侯眼中,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退路,是稳住侯府根基的最优选择。
  可这番话,彻底印证了朱云峰的担忧。
  父亲阅尽朝堂风波,依旧被表面局势蒙蔽,看不清这桩婚事背后暗藏的滔天凶险。
  “父亲错了。”
  朱云峰不再迟疑,字字清晰、句句笃定,径直开口推翻父母所有判断,语气沉稳却极具分量:“这门婚事,看似高攀、实则死局。一旦结成,我永宁侯府,再无翻身余地。”
  永宁侯与孟舒晏同时抬眸,满脸愕然。
  朱云峰深吸一口气,借着今日诗会的种种蛛丝马迹,避开重生秘辛,将盘根错节的储争局势,尽数摊开在二人眼前。
  “世人皆知,荣安郡王自幼养在皇后宫中,与太子一同读书习武,情谊深厚,是东宫最亲近的宗室臂膀。所有人都默认,他是太子一党。”
  “可今日诗会之上,儿子细细观察,多方推敲,所见所闻,全然不是这般模样。”
  他条理清晰,层层拆解,句句有据可依:“今日席间,大半清流文士暗中褒扬太子、赞颂东宫,可荣安郡王全程淡漠疏离,毫无附和之意。反倒对那些暗讽太子麾下清流腐朽、诟病朝堂旧弊的官员,格外亲近包容。”
  “不止如此。他身为太子近人,本该为东宫拉拢勋贵、稳固势力,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放弃身份体面、家世出众的嫡女,执意求娶对太子毫无助力的庶女。这番举动,看似情难自禁,实则是刻意打碎皇后为东宫布局的算盘。”
  “无论最后他能否与咱们家结亲,他近日这番作态,人人都会以为他对四姐姐情根深种,无论皇后娘娘对咱们再如何不满,都不会强压着他结一门对太子有助力的亲事。”
  朱云峰抬眸,目光澄澈而锐利,一语道破真相:“荣安郡王,看似隶属东宫,实则早已暗中倒戈,归属三皇子一党。”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震得永宁侯与孟舒晏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
  “他不愿迎娶东宫属意的贵女,不愿为太子壮大势力,却又不敢公然背叛皇后、忤逆东宫,只能借‘一见钟情’为借口,以儿女情长遮掩党派私心。”
  “他刻意求娶四姐姐,从不是真心爱慕,而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政治算计!”
  “其一,以此打乱皇后布局,彻底斩断侯府与东宫的关联;其二,逼迫侯府被动站队,强行将我们绑上三皇子的战船;其三,借着婚事迷雾,掩盖自己叛离太子、依附三皇子的真相!”
  朱云峰语速沉稳,句句诛心,将这条连环毒计、近日的全盘阴谋,彻底拆解开。
  “如今的安稳亲近,全是假象。一旦婚事敲定,侯府彻底绑定三皇子,日后储位之争爆发,便是站在东宫与大半清流的对立面。无论胜负,我永宁侯府,都是最先被牺牲、最先被清算的棋子!”
  屋内死寂无声,烛火摇曳,映得夫妻二人神色惨白、满目震愕。
  他们从前只当是儿女情长、寻常姻缘风波,从未想过,这一场看似浪漫的求娶背后,竟是牵扯储位更迭、满门生死的滔天阴谋。
  良久,永宁侯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沙哑,满是难以置信:“你……你所言句句属实?仅凭诗会蛛丝马迹,当真能断定郡王已然倒向三皇子?”
  “儿子以性命担保,所言无虚。”朱云峰神色坚定,字字铿锵,“今日种种细节,桩桩件件皆可佐证,绝非儿子臆测妄断。若非如此,荣安郡王为何要当众求娶四姐姐?父亲说之前接到过宫中暗信。若他真的早就属意四姐姐,传信之时就应该说明。当时二姐姐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四姐姐更是无从谈起。可传信内容却说要侯府暂缓议亲,这不就是摆明了说他看中二姐姐吗?可宫宴当日呢?他居然又说对四姐姐一见钟情,这岂非自相矛盾?”
  孟舒晏身子微晃,心底又惊又痛,又悔又怕。惊的是储争暗流如此可怖,悔的是自己险些误判局势,亲手将女儿推入深渊,痛的是庶子竟然为了野心,不惜牺牲姐妹、倾覆家门。
  朱崇礼怔怔坐于原位,眼底所有的权衡、侥幸、观望,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凉与后怕。
  他终于彻底看清,这从来不是一桩简单的儿女婚事,这是可能关乎侯府存亡的绝杀之局。
  “你先退下吧。”朱崇礼抬手,声音疲惫沙哑,带着无尽的沉重,“此事重大,关乎阖府存续,我与你母亲……细细商议一番。”
  朱云峰见状,知晓二人需要时间消化真相、权衡利弊,当即躬身行礼:“儿子遵命。父母务必慎重考量,万万不可被表象迷惑。”
  语罢,他转身退出内室,轻轻合上屋门。
  廊外夜色深沉,晚风萧瑟。
  这一夜的永宁侯府,无一人得以安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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