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余烬重燃(36)

36 夜阑
  夜色沉沉,月华如水,静静洒落在静云院的青石地面上。窗内烛火摇曳,映着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晚风透过窗棂缝隙浅浅涌入,吹散了几分案前的暖意,也吹来了满夜的沉肃,恰如此刻朱云峰心底翻涌的思绪,纷乱又紧绷。
  自安荣院辞别父母,一路折返静云院,朱云峰心底始终未曾平静。方才在内堂的一番对峙与拆解,颠覆了父母长久以来的判断,撕开了荣安郡王温情假面下的权谋算计,也彻底戳破了朱景珩苦心营造的无害假象。一场看似浪漫的宗室求娶,一桩寻常的儿女婚事,层层剥开之后,是裹挟整座侯府命运的储争棋局,步步诛心,字字惊心。
  曹鹤阳端坐案前,手边摊着半卷未读完的书,见朱云峰推门而入,神色凝重,便知安荣院的谈话定然波澜迭起。他没有贸然开口问询,只是默默抬手为对方斟上一杯温热的清茶,静待他平复心绪。
  朱云峰落座,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良久才缓缓舒了口气,将方才在安荣院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娓娓道来。从母亲最初对荣安郡王的误判,误以为对方是少年情动、真心倾慕朱清瑶,到父亲坦言之前宫中暗讯误导、错估郡王心意,白白耽误了朱令姝的婚事,再到自己层层拆解棋局、点破郡王实际上导向三皇子的真相,最终惊得父母失神、准备彻夜密议的经过,尽数细说分明。
  他语气平稳,褪去了方才面对父母时的凝重急切,多了几分复盘后的冷静通透。
  “我原本还担心,父亲母亲被眼前的表象蒙蔽,一时难以看透其中凶险,执意应允这门婚事。”朱云峰轻声开口,眼底带着一丝释然,“好在他们终究拎得清轻重,知晓此事关乎阖府存亡,没有草率决断,愿意闭门细细商议。”
  曹鹤阳微微颔首,眸光清亮,早已看透后续局势走向,语声沉静笃定:“侯爷与太太皆是通透之人,今夜听闻全盘真相,看过所有矛盾疑点,心中的侥幸与误判必然尽数消散。从今往后,他们绝不会再纵容朱景珩肆意妄为,更不会放任三姑娘真的嫁入郡王府,踏入这盘死局。”

  此前父母的迟疑与摇摆,皆源于他们不知道荣安郡王的真实想法,被表象迷惑。孟舒晏见郡王步步示好、姿态赤诚,便以为是纯粹的儿女情长;永宁侯身处朝堂困局,孤立无援,便想借联姻为侯府寻一条退路。可如今层层伪装被彻底撕碎,储争的凶险、算计的恶毒、站队的代价尽数摆在眼前,二人心中的权衡早已彻底逆转。
  朱云峰深以为然,轻轻点头:“你说得没错。经此一事,府内的风向,定然会彻底变了。”
  只是局外的风波,从来不会因侯府的清醒而就此停歇。
  二人静坐片刻,借着烛火微光,继续冷静分析后续局势,将各方势力的心思与动作一一推演清晰。
  “荣安郡王那边,定然不会就此收手。”曹鹤阳率先开口,道出最关键的预判,“这门婚事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可遇可求的儿女情缘,而是他最稳妥、最巧妙的护身符。”
  朱云峰眸光微凝。这些日子,他成长不少,听曹鹤阳如此说,心中已经明白了其中关键。
  荣安郡王自幼养在皇后宫中,依附太子,却早已暗中倒向三皇子,身处最尴尬的夹缝之中。若是公然站队三皇子,便是背叛皇后与东宫,难免落得忘恩负义、攀附谋私的骂名,不仅自身前程尽毁,还会牵连三皇子一系,落人口实。
  可若是借着“钟情朱清瑶”的名头,一切便截然不同。
  他执意求娶侯府庶女,拒绝皇后安排的联姻,对外只需以“情根深种、非卿不娶”为由,便能完美掩盖自己的党派私心。皇后纵使满心不悦,也只能归咎于少年心性、情难自禁,不会将此事上升到谋逆叛主的高度,更不会轻易清算于他。
  只要这门婚事的热度不散,他便能一直借着儿女情长的借口,避开东宫的绑定、躲开皇后的安排,安然蛰伏在三皇子阵营,暗中积蓄势力,坐看朝堂风云变幻。
  “所以他一定会持续温柔施压。”朱云峰沉声接话,眼底寒意渐生,“不逼迫、不激进,不惹得咱们侯府彻底反感,却也绝不松手。或是登门问安,或是递帖邀约,或是暗中关照府中琐事,用日复一日的温和姿态,绑死外界舆论,让所有人都认定他对四姐姐痴心不改。”
  这法子最为阴柔,也最为无解。看似处处留情、满心赤诚,实则步步裹挟、层层捆绑,温水煮蛙,将永宁侯府牢牢困在棋局中央,进退两难。
  曹鹤阳微微颔首,继续推演:“而且他根本不急着成婚。对他而言,婚事不成,利大于弊。婚事悬而不决一日,他便能一日不受皇后掣肘,不用迎娶东宫属意的贵女,不用为太子稳固势力。这般稳赚不赔的算计,他绝不会轻易放弃。”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清了荣安郡王的心思。所谓深情,从头到尾,都是精心演绎的一场戏。
  “至于皇后与东宫那边。”曹鹤阳话锋一转,“他们对永宁侯府的不满,早已根深蒂固,绝不会轻易消解。宫宴风波、郡王屡次示好、诗会私交亲近,桩桩件件,都让皇后认定我侯府刻意逢迎郡王,一心攀附。这样的印象,定然会让皇后娘娘和东宫疏离。不过好在……不会再坏了。”
  攀附郡王最多是看不清形势,毕竟从头到尾,主动示好、刻意拉拢的是荣安郡王,侯府全程被动,从未有过半分公然忤逆、站队叛离的举动,最多是没有明确拒绝。皇后纵使满心怨怼,也抓不到任何实质性把柄,如今永宁侯在朝堂上的冷遇便已经是最差的结果了,应该不会再进一步降罪追责。
  “所以东宫只会冷待、疏离、不再信任,却不会再进一步发难。”曹鹤阳语气笃定,“他们会静观其变,看侯府最终的选择。咱们侯府虽然不复当年,侯爷也不得圣心,但好歹姓朱,是宗室一脉,皇后娘娘不会贸然出手,太子殿下更是爱惜羽毛,若是为了郡王的婚事出手,难免落得苛责宗室、打压勋贵的名声。”
  局势至此,已然清晰明朗。
  东宫冷而不杀,郡王缠而不迫,三皇子隐而不发,唯有永宁侯府,被架在水火之间。
  “倒是好一场大戏。”朱云峰冷哼一声,“如今前路可算步步凶险。不过外面的情况再坏也就是如此了,我现在担心的是咱们侯府之中。”
  如今永宁侯府最大的隐患,并非朝堂博弈,而是内里暗藏的祸根——那个步步为营,为了向上爬可以不顾一切的朱景珩。
  想到朱景珩缜密的布局,朱云峰心底的寒意愈发浓重。前一世对方从内宅争斗起步,一路进阶,以身入局,操控朝堂风向,城府之深、心思之狠、格局之大,远超常人想象。若不能尽早抓住他的把柄,日后万一三皇子真的彻底掌权、势力稳固,那侯府中就再无人对他有制衡之力了。
  “如今朱景珩在外声势渐起,借着郡王与三皇子的势,在翰林清贵中已经站稳了脚跟,一时间风头无两。”朱云峰眉头紧锁,沉声道,“他为人一贯小心谨慎,翰林院那边我们也插不上手。若是抓不到他的大把柄,我们便无从制衡,只能被动防守、步步退让。长此以往,只会被他彻底架空,任由他裹挟全府,踏入夺嫡深渊。”
  曹鹤阳闻言,眸色微沉,一语点破破局关键:“想要制衡朱景珩,必须找到他的致命破绽。如今他最大的倚仗,便是三皇子的庇护与朝堂的声势。”
  顿了顿,曹鹤阳继续道:“然而我还是那句话,此时此刻并不是上一世,如今的他对于三皇子一派还没有那么大的作用。相对而言,你这个侯府嫡子更加有用。”
  “小四,你想说什么?”
  曹鹤阳微微一笑,继续道:“我想说的是,要想阻止朱景珩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成为对三皇子一党无用之人。”
  “无用之人?”
  “按照你的说法,上一世,他卷入翰林院的贪腐案,最终又全身而退,对不对?”“对,那桩案子牵连甚广,却唯独他毫发无损。”朱云峰眸光骤冷,“我明白了,那其实就是他的投名状。若是这一世也让他做成了这桩事情,那他同三皇子就彻底绑在一起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破坏这件事。”朱云峰轻轻拍了一下桌案,彻底明白了曹鹤阳的意思。
  然而随后,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可是……我对那桩案子的情况,其实一无所知。我当时……我当时……”
  上一世的朱云峰压根儿就没关心过朝堂政事。上一世案发之时他虽然也着急,但永宁侯却也没让他插手过这件事,以至于他对这件事的内情根本就不清楚。
  曹鹤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说:“无妨的。我们如今能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已经算是侥天之幸了,剩下的慢慢推演就好。”
  朱云峰一把握住曹鹤阳的手,情不自禁道:“小四,你真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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