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内院吐实
秋日晨光恬淡,透过雕花菱花窗,浅浅落进安荣堂的内室之中。案上清茶氤氲,香气袅袅,庭前几株秋菊开得正好,枝叶疏朗,衬得整座主院一派安然静谧。只是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盘旋,只待一个突破口,便会彻底掀开层层伪装。
自那日孟舒晏暗中让人向陆知宜递话之后,已有数日光景。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的防线早已摇摇欲坠,日夜备受煎熬。
最初听闻暗示之时,她尚且心存侥幸,不愿相信自己的夫君,竟是心怀滔天野心、深陷储争漩涡之人。她出身书香世家,自幼听闻的皆是安分守拙、避祸全身的道理,陆家世代远离朝堂纷争,只求门第安稳、族人平安。她嫁入侯府后,一贯谨小慎微,从未有过半分非分之想。
可连日来细细回想,过往潜藏的种种异常,尽数串联起来,清晰得令人心惊。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破绽、被她强行解释的疑点,此刻一一浮现,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朱景珩的深夜外出、隐秘来客、书房焚信、反常言语,桩桩件件,都绝非寻常官场行径。加之近日荣安郡王持续不断的温情施压、朝堂风向的微妙变动、府中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氛,让她彻底明白,自己并非多虑,而是早已身处危局,只是后知后觉。
她若继续缄默隐忍、一味盲从,待到风波爆发、局势倾覆,不仅自身终身尽毁,恐怕整个陆家也会被彻底拖入万丈深渊,满门荣辱,尽数陪葬。
一边是夫妻名分、数年情分,一边是自身安危、家族存亡。数日犹豫、彻夜辗转,陆知宜终究是彻底想通了。
相较于虚无缥缈的夫妻情分,活生生的家族存续、自身安稳,才是最根本的底气。朱景珩早已为了野心不择手段,她没必要为一个凉薄算计之人,赔上自己与整个陆家。
今日晨起,陆知宜梳洗完毕,褪去了所有迟疑,一如往常,带着侍女准时前往安荣堂,向孟舒晏请安。
彼时屋内并无旁人,侍女尽数被遣至廊外伺候,内室安静无声,恰好是吐露实情的最佳时机。
落座片刻,寻常寒暄过后,陆知宜抬眸看向端坐主位、神色温和的孟舒晏,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散去。她起身离座,微微屈膝,姿态恭谨,神色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与忐忑。
“太太,儿媳今日前来,有一事埋藏心底许久,思虑再三,不敢再隐瞒,特此如实禀告。”
孟舒晏眸光微顿,面上依旧温和从容,不起波澜。见陆知宜神色郑重,便知她终于松口,心底了然,却依旧不动声色,轻声安抚:“你且起身回话,屋内无外人,有话但说无妨。”
得了婆母的默许,陆知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与惶然,缓缓道出了所有潜藏于心的隐秘。她言语克制清晰,不添油加醋、不刻意构陷,只如实细数朱景珩的种种异常。
“自嫁入侯府以来,儿媳起初只当夫君是一心仕途、勤勉上进,从未多想。可时日越久,越发觉他行事隐秘,诸多举动皆异常蹊跷。”
陆知宜语声轻缓,字字真切:“夫君时常在深夜闭门之后独自外出,往往夜半方归,从不告知去往何处、所为何事。儿媳偶尔问询,皆被他以公务应酬搪塞,言语含糊,不肯细说。”
“不止如此,常有陌生人,趁着暮色昏暗,悄悄被人从承景院侧门带入,避开下人耳目,与他私下密谈。这些人从未出现在他白日的交际往来之中,身份不明、行迹隐秘,每次密谈都会紧闭门窗,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些隐秘往来,从前她只当是官场隐秘交际,未曾深思,如今回想,处处透着诡异凶险。
“还有书房之事。”陆知宜眸光微沉,继续道,“夫君素来珍视书房,不许任何人随意踏入。儿媳曾数次深夜路过书房,闻到浓重的纸灰气息,推门查看,皆能见到满地灰烬,显然是刚刚焚毁大量书信文稿。他每每见我入内,神色皆有异样,言辞闪躲,从不解释焚毁的是何物。”
信件最易留存把柄,频繁深夜焚信,足以见得往来内容凶险,见不得光。
说到最后,陆知宜声音微微发紧,道出了最致命的一句隐语,也是她心底最深的惊惧:“此前有一次,夫君深夜归来,酒意微醺,心绪舒展,曾无意间低语一句……待三皇子大事得成,便可扶摇直上。”
一语落地,内室气氛瞬间沉凝。
这句话太过直白,太过诛心,彻底坐实了朱景珩暗中依附三皇子、深陷储争、图谋不轨的所有猜测。
陆知宜说完,心头大石落地,却也满心惶然,垂首轻声道:“儿媳从前愚钝,只当是夫君仕途心切,未曾深思,不敢妄议。可近日眼见府中风波不断、朝堂风云变幻,儿媳越想越怕。夫君所作所为,早已超出寻常官场本分,儿媳惶恐不安,唯恐连累侯府、累及陆家,今日斗胆据实相告,还请太太恕罪。”
她隐忍至今,从未对外吐露只言片语,已然仁至义尽,如今坦白实情,只求为自己、为娘家搏一条生路。
孟舒晏静静听完全部实情,心底所有猜测彻底落地,却依旧面色平和,无半分惊怒,也无半分诧异。她早已看透朱景珩的野心与算计,今日陆知宜的坦白,不过是印证了所有真相。
她抬手轻轻扶起陆知宜,语气温和笃定,安稳人心:“你能据实相告、明辨利害,实属通透,何罪之有?”
“景珩心性大变、行事逾矩,是他自身私心作祟、野心膨胀,与你无关。你身为他的发妻,身居局中,诸多身不由己,能隐忍观察、守住本心,已是难得。”
孟舒晏字字体贴,彻底打消了陆知宜的顾虑,随即郑重叮嘱:“此事你知我知,绝不可再向外泄露半分。你且如常回承景院度日,依旧维持往日姿态,不露破绽,继续暗中留意景珩的动静、往来、书信,但凡有异动,悄悄传信于我即可,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安抚过后,孟舒晏许下承诺,给足了她底气与退路:“你放心,只要你安分守拙、一心护府,他日无论局势如何变幻,我与侯爷,必定全力保全你,绝不叫你无端受累、白白牺牲。更不会牵累亲家。”
这句承诺,厚重真切,落地有声。
陆知宜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连日的惶恐、犹豫、煎熬尽数散去,只余满心释然。她屈膝郑重行礼,眼底褪去惶然,多了几分坚定:“儿媳谨记教诲,必定谨慎行事,绝不误事。”
沉默片刻,她似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抬眸看向孟舒晏,压低声音,道出了一份至关重要的筹码,也是她为自己、为侯府备好的后路。
“太太,儿媳还有一事禀报。夫君有一本厚厚的黑色封皮账册,他极为重视。那账册被他妥善收藏,从不示人,每每深夜独处书房,便会取出翻看记录,过后又收起来。儿媳不知他将账册放在何处,不过……他书房东墙书架第三层,有一处暗格,需要抽出末尾一册古籍方能打开。”
孟舒晏眼底掠过一抹深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微微颔首:“我知晓了。此事你切莫再插手,安心度日便可。”
陆知宜再度行礼,心下彻底安稳,从容告退离去。
待她身影彻底走远,孟舒晏脸上的温和从容才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肃冷冽。
朱景珩深夜私会外人、暗中依附三皇子、焚毁隐秘书信、私藏不明账册,桩桩件件,皆是谋私结党、深陷储位之争的铁证。
她没有片刻耽搁,即刻让人悄悄传信,让朱云峰一回府即刻与曹鹤阳前来安荣堂议事。
暮色渐沉,夜色悄然而至。朱云峰刚从禁军当值归来,听闻母亲传唤,即刻带着曹鹤阳赶赴主院。
室内烛火摇曳,门窗紧闭,隔绝了所有耳目。孟舒晏将陆知宜今日吐露的所有实情,包括书房暗格同账册的隐秘,一字不落,尽数告知二人。
听完所有经过,朱云峰眸光骤沉,眼底寒意翻涌。
前世他只知朱景珩野心滔天、狠戾无情,踩着血亲上位,却未曾知晓,早在数年之前,对方便已步步筹谋、暗中布局,早早依附三皇子,将整座侯府视作登顶的垫脚石。那些深夜的隐秘往来、焚毁的书信、暗藏的账册,必然记录着他最肮脏、最致命的罪证。
曹鹤阳神色亦愈发凝重,缓缓开口:“这本账册,大概率就是突破口。”
“朱景珩谨慎多疑,寻常往来、人情银钱,无需这般隐秘藏匿。能让他专门藏于书房暗格、日夜严防、绝不示人的账册,绝非普通。”
朱云峰指尖微紧,沉声道:“必须取到这本账册。”
只要拿到账册,便能掌握朱景珩结党营私、深陷储争、贪腐舞弊的实证,届时无需他们多言,便可彻底击碎朱景珩的伪善面具,断尽他的朝堂前路,让他再无翻身可能。
“但承景院守卫森严,朱景珩生性多疑,书房更是他的禁地,日夜严防,不可轻举妄动。”曹鹤阳冷静制衡,打消贸然行动的念头,“白日人多眼杂,极易暴露;寻常深夜,他亦常留守书房,无从下手。”
贸然潜入,一旦败露,不仅取不到证据,还会打草惊蛇,让朱景珩彻底警觉,转移甚至销毁账册,错失唯一的破局机会。
二人对视一眼,迅速达成共识。
“不急在一时。”朱云峰压下心底急切,语气沉稳,“我们只需静待一个万全时机,寻一个朱景珩离院、无人值守、无人留意的空档,悄然潜入,取走账册,不留半点痕迹。”
曹鹤阳微微颔首,眸光清亮:“没错。要取,便一击即中、干干净净,不惊、不闹、不露破绽,静待时机,一击破局。”
夜色渐深,屋内烛火摇曳不定。
那张缠绕侯府数年的密网,终于迎来了最关键的破局时刻。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