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余烬重燃(42)

42 寻证
  秋霜渐重,寒风吹彻庭院,将连日紧绷的局势压得愈发沉郁。
  这日清晨,陆知宜一如往常,准时前往安荣堂向孟舒晏请安。几日蛰伏,她始终谨守分寸,不露半点破绽,默默观察着承景院内的一举一动,将朱景珩所有反常举动尽数记在心底,只待合适时机如实禀报。
  待侍女尽数退下,内室只剩婆媳二人,四下静谧无声,陆知宜才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道出了近日一桩隐秘异动。
  “太太,近日夫君暗中调动了一笔巨额银两,数目极为可观,绝非寻常官场应酬、人情往来可用。”陆知宜语声沉稳,字字真切,“昨日深夜,他特意唤来最亲信的贴身管事,命人将整箱银钱悄悄运送出城,全程隐秘行事,避开府中所有下人耳目,不许任何人窥探追问。”
  自从知道朱景珩深陷党争之后,陆知宜便对所有银钱往来格外上心。这笔突然调动、连夜送出城外的巨款,来得蹊跷,行迹诡异,由不得她不警惕。
  孟舒晏闻言,眸光骤然一沉。
  “你做得很好。”孟舒晏神色肃穆,轻声安抚,“此事我已知晓,你且回去,照旧安分度日,切勿让他察觉异样。”
  陆知宜微微颔首,从容告退,继续回承景院隐忍蛰伏,维系表面平和。

  待陆知宜离去,孟舒晏没有片刻耽搁,即刻派人火速传信,将此事告知朱云峰与曹鹤阳。
  静云院内,二人听闻消息,立刻开始商讨。
  “他这是在提前铺路、安稳后手。”曹鹤阳指尖轻叩桌案,思路清晰通透,“大案即将启动,他此刻重金送出城外,大概率是收买眼线、封口知情人,杜绝变数,确保接下来的大案万无一失。”
  朱云峰神色冷峻,沉声道:“他越是急于收尾,越说明那案子破绽极多,我们未必没有翻盘之机。顺着这笔银钱的去向追查,定然能摸到新的线索。”
  二人不敢迟疑,即刻调动暗中人手,顺着城外银钱输送的路线层层追查。历经半日追踪,最终锁定了城郊一处僻静村落。
  此地居住着一位早已告老还乡的原翰林院书吏,姓周,名怀。早年曾在翰林院执掌卷宗归档、文书誊抄,是翰林院中少数几位接触过历年旧档秘册的老人。
  时机紧迫,刻不容缓。当日午后,曹鹤阳褪去素色长衫,身着锦缎长袍,头戴玉冠,全然一副行走南北的行商模样。他不带众多随从,只携两名心腹护卫,低调出城,直奔城郊村落。
  周怀隐居之地极为清幽,茅舍简朴,竹篱围院,远离市井喧嚣。面对突然到访的陌生富商,老人起初警惕至极,闭门不纳,态度疏离,无论曹鹤阳如何说辞,都不肯开门相见。
  曹鹤阳并未急躁逼迫,只是立于院外,言辞恳切,态度谦和,以重金相酬,以诚心动人。他耐心等候,款款而谈,无半分胁迫威逼之意。历经半个时辰诚心相求,始终闭门不出的周怀,终究被这份执着与诚意打动,缓缓打开院门,准许他入内一叙。
  屋内陈设简陋,四壁萧然,唯有满架旧书,尽显清贫淡泊。二人对坐饮茶,闲谈片刻,避开朝堂纷争,只论世事人心,待老人彻底放下戒备,曹鹤阳才缓缓切入正题。
  面对坦诚相待、气度不凡的来客,又恰逢对方重金相托、诚意满满,压抑多年的周怀,终究是松了口。
  他沉默良久,苍老的面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畏惧,有挣扎,也有一丝积压多年的不甘。终于,他低声开口,道出了一桩藏在心中多年的隐秘。
  “我知道公子为何而来。翰林院虽是清贵之地,可历年的采买修缮、编书刻印,经手的银钱数目其实极为可观。”周怀声音沙哑,目光幽沉,“老朽在翰林院掌管卷宗归档数十年,旁人不经意的账目流水,老朽却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曹鹤阳眸光微凝,静静聆听,并不打断。
  周怀继续道:“多年前,老朽在一次整理旧档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桩蹊跷。翰林院每年都有大笔银钱,以采买纸墨、修缮馆舍、编撰书籍之类的名目支出,可那些银钱的去向,却流向京中几家毫不起眼的小店铺。那些店铺有的卖笔墨,有的卖裱褙用料,有的卖书册纸张,看似各不相同,毫无关联。”
  “可老朽出于谨慎,暗中查访了一番,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那些店铺的店主,姓名各异,籍贯不同,可那些铺面,背后的房契地契,竟尽数归属于同一个人。”
  曹鹤阳心头一震,已然隐隐猜到答案,却依旧沉住气,追问道:“何人?”
  周怀闭了闭眼,仿佛说出那个名字便要用尽全身力气,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虽然没有说,但其实也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宫中的贵人吗?”曹鹤阳问。
  周怀没有摇头,那就是默认了。
  “应当……不是皇后娘娘吧!”
  周怀眸子一缩,似乎是没想到曹鹤阳居然如此轻易就猜到答案。
  曹鹤阳苦笑一声,说:“不是很难猜。宫中有如此权势的不是皇后就是贵妃。皇后娘娘母家累世三公,多的是赚钱的法子,不至于把手伸进翰林院。贵妃娘娘……三皇子日渐长大,需要花钱的地方必然也多。”
  周怀叹了口气,继续道:“老朽当时发现此事,心中骇然,却不敢声张。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年翰林院中还有一位姓林的编修,为人刚正不阿,也察觉了账目中的异常。他暗中查访,掌握了一些线索,尚未及举发,便被人抢先一步——一桩贪腐案从天而降,林大人被指贪污受贿、中饱私囊,证据确凿,无从辩驳。圣上震怒,判了斩立决。”
  老人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满是悲凉:“老朽亲眼看着林大人被押出翰林院,他高呼冤枉,可无人敢替他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屋内沉默良久,周怀说:“老朽手中,尚且留存几分残证。这也是……我还活着的原因。”
  一语落地,屋内气氛骤然凝固。
  曹鹤阳心头一震,瞬间看清了破局的终极底牌。若能拿到这份证据,便可彻底推翻当年的定案,揭开贵妃和三皇子母子以权谋私、侵吞公帑、构陷忠良的滔天恶行。届时不仅能彻底瓦解朱景珩所有的筹谋与功劳,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彻底击碎,更能将三皇子与贵妃暗中操控朝堂、残害清流的罪证公之于众,一举打乱其多年储争布局。
  可任凭曹鹤阳如何恳切劝说、重金许诺、再三保证周全庇护,周怀依旧咬紧牙关,不肯当场交出证据。
  “公子好意,老朽心领。”老人摇头苦笑,眼底满是沧桑惶恐,“我隐居数年,只求苟活保命。这些证据一旦面世,或是我一旦吐露全部实情,必死无疑。林大人是怎么死的,老朽看得清清楚楚。上位者权倾朝野、心狠手辣,绝不会留我这知情人在世。我家族老小,也会尽数被牵连灭口。”
  曹鹤阳见状,知晓老人心中的恐惧根深蒂固,绝非一时言语可以化解。他不再强行逼迫,只是苦口婆心,郑重警示其中利害:“周老先生,您如今缄口不言,看似自保,实则坐以待毙。我知道您今日收到了大笔银钱,应该是有人为了封口送来的。你觉得他们给您送钱,就不会杀你。可你毕竟知道他们的秘密,如今不杀你只是因为还摸不清楚您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怕横生枝节。一旦让他们腾出手来,不要说您,连您的家小都危在旦夕。”
  这番话句句属实,戳破了老人最后的侥幸。
  周怀身躯微颤,面色发白,眼底满是挣扎与惶恐。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颤声道:“公子……容老朽再想想。再想想。”
  情势至此,再难强求。曹鹤阳无奈,只得退让,安排数名精锐人手,暗中潜伏村落四周,全天候守护老人。
  诸事安排妥当,他便先行返程,静待时机。
  然而他刚刚踏进静云院,朱云峰就迎了出来,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刚刚三嫂给母亲传信,说他好像已经发现账册被动过了。”
  曹鹤阳一惊,抬眼去看朱云峰。
  朱云峰继续道:“三嫂说他没有声张,但已经加强了防卫。书房外日夜都有人看守。”
  曹鹤阳皱眉,说:“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以他的狠绝心性,一旦确认,说不定会立刻销毁账册。”
  “那我们……”
  曹鹤阳望着承景院通明灯火,沉声道:“不能再等了。”
  朱云峰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彻底褪去,神色坚定,眸光锐利如刀,已然下定最终决心。
  “我们要怎么做?”
  “明日是不是轮到你入宫当值?”曹鹤阳问。
  朱云峰点头。
  “我连夜写一封信,你明日想办法递给太子。”
  “我们要投靠太子?”
  曹鹤阳摇了摇头,说:“只是破局,不是站队。”
  太子身为储君,手握正统名分,麾下清流无数,最有能力,也最有动机彻查这场针对东宫的构陷。只要密信送入东宫,点明翰林院公款私输贵妃的真相、林编修的冤情、三皇子的后续打算,东宫必然不会坐视自身派系被人构陷清洗。
  届时东宫主动出手彻查,掀起风波,便可顺势引爆所有隐患,拆解三皇子的布局,击碎朱景珩的美梦。
  “就这么定了。”朱云峰抬手,语气果决。
  夜色沉沉,风雨欲来。
  蛰伏已久的棋局,终于要在他手中,彻底落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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