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余烬重燃(55)

55 心意
  暮色漫过城楼,禁军值守结束,朱云峰卸去兵甲,换下一身严谨制式的军服,踏着晚风归府。连日朝堂风波翻涌,大案尘埃落定,三皇子倒台、朱景珩流放、数年储争祸局彻底清零,整座永宁侯府终于褪去连日紧绷的肃杀,归于安稳平静。他心底卸下重担,步履轻快,满心想着回静云院,能像往日一般,与曹鹤阳对坐灯下,煮茶闲谈,共度这风波散尽的安稳黄昏。可踏入静云院的那一刻,满院清寂,灯火未燃,亭台空落,全然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院中伺候的下人垂首立在廊下,神色拘谨。朱云峰心头微疑,问道:“小四呢?”
下人恭敬道:“早上太太身边的张嬷嬷派人来叫他去荣安院回话。”
  “去母亲那里了?”朱云峰皱眉,“至今未归?”
  下人点头。
  朱云峰顿时生出不祥之感。昨日曹鹤阳刚刚陪母亲去见过朱景珩,显然是知道了些什么。母亲心思深沉难测,昨日与朱景珩的谈话显然涉及侯府阴私,今日一早又单独唤走曹鹤阳,且滞留整日不曾放回,莫非……无数不祥预感瞬间翻涌心头,压得他呼吸一滞。他不敢细想,再不迟疑,转身提步,快步朝着安荣院走去,心底慌乱丛生,这是风波落定后,他第一次生出这般彻底失控的不安。
  安荣堂院门紧闭,院内静谧无声,唯有晚风拂过花木的轻响。朱云峰快步入内,只见孟舒晏端坐堂中,神色淡然从容,一如平日,仿佛并无任何异常。他压下心绪,沉声询问曹鹤阳的下落。
  孟舒晏抬眸望向他,语气平和无波,淡淡开口:“小四已经走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惊雷轰然砸在朱云峰耳畔。他身形骤然僵立在原地,浑身气血一瞬凝滞,四肢百骸尽数发凉,整个人彻底怔住,眼底的笃定、沉稳、从容尽数褪去,只剩下全然的错愕与茫然,一时之间竟无法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风波初定,大局安稳,一切尘埃落定,他们熬过无数凶险棋局、无数暗夜对峙、无数生死博弈,本该携手静待前路坦荡,曹鹤阳怎么会骤然离去,怎么会这般不辞而别?他僵立良久,眼底泛红,全然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结果。
  孟舒晏望着他失态模样,心底轻叹,缓缓道出缘由,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一件寻常琐事:“小四年纪早已及冠,学识眼界皆是上乘。从前府中风雨飘摇,你身边更是危机四伏,我也放心不下他独自在外游历,便留他在府里相助。如今朝堂祸局清除,储争风波落幕,侯府安稳无虞,再无风雨动荡。他心有山海,志在四方,想出门游历山河、增长见闻,我便应允了,放他离府远行。”
  这番说辞情理兼备,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朱云峰听罢,依旧死死摇头,眼底满是执拗与不信。
  “不可能。”他语声低沉沙哑,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他绝不会不辞而别。”
  这段日子他俩朝夕相伴、风雨同舟、绝境相守,他们共探密证、共破棋局、共扛危局、共度长夜,早已是彼此最信任、最亲近之人。曹鹤阳心思通透、行事坦荡,纵使真的想要远行游历,也绝不会不告而别,绝不会留他一人茫然错愕、满心慌乱。他不信,半点都不信。
  “母亲,还请据实相告。”朱云峰抬眸,目光坚定,执意想要一个真相。
  孟舒晏却神色淡然,闭口不再多言,摆明了不愿细说缘由。
  朱云峰静静看了她片刻,眼底慌乱渐敛,褪去失态,重归沉稳,却也不再逼迫追问。他知晓母亲心性,若她执意缄口,再多问询也是徒劳。沉默须臾,他转身便要抬步离去。
  “你要去哪?”孟舒晏出声唤住他。
  朱云峰背影挺拔,语声沉而有力,字字笃定:“如今我是禁军副统领,掌京城禁军防务,可调全城值守、查全城通路。我去查今日城门出入名录,若他尚未出城,我便翻遍整座京城,也要把人找出来。”语气决绝,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显然他非常清楚,只要人还在京城,他就绝不会找不到。
  孟舒晏见状,微微蹙眉,起身出声劝阻:“峰儿,你清醒些。你如今身居禁军要职,深受圣上信任、太子器重,正是前途坦荡、稳步高升之时。为了一个伴读兴师动众、全城搜人,动静太大,必然引得朝野瞩目,徒惹帝王猜忌、朝堂非议。你这般行事,是置自身前程于不顾,更是辜负太子的栽培信任。”
  前路功名、半生仕途、锦绣前程,皆是旁人毕生所求,足以让人隐忍克制、谨言慎行。可朱云峰闻言,未曾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如初:“前程再好,若无他,于我而言毫无意义。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他。”
  孟舒晏望着他执拗的背影,心底震动,轻声追问:“你为何如此笃定,他绝非不辞而别?”
  这话让朱云峰骤然语塞。他沉默良久,细细回想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绝境时的并肩、长夜中的相伴、博弈时的相知、失意时的相守。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刻意讨好的温情,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生死与共的信任、岁岁年年的默契。他说不清缘由,道不明道理,可心底就是无比笃定。
  “我不知道。”他低声开口,嗓音沉静,“但我就是笃定。”
  他笃定,自己认识的那个曹鹤阳,不会不告而别。若非被迫离开,那便定是有人从中作梗,逼他不得不走。何况院中下人清楚告知,今日一早是母亲派人将他叫来安荣院,此后再未回过静云院。哪怕他真的要走,至少也会回静云院取走自己的东西,或是等自己回来后当面辞行。可他没有,连一句交代都不曾留下。
  其实朱云峰很清楚,曹鹤阳不见,一定同孟舒晏有关,甚至可能同他昨日陪孟舒晏去天牢看朱景珩有关。可是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将事情朝最坏的地方想,刚刚那番表态也多少有点逼迫孟舒晏的意思,想告诉她,为了找到曹鹤阳,自己什么都愿意做。
  孟舒晏静静地望着他,眼底情绪复杂万千,有感慨、有叹息、有了然,亦有几分无奈。她缓了缓语气,抛出一句最为诛心的问话:“那我问你,若是此生,你再也见不到他了,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朱云峰从未想过。
  自重生归来,入局博弈、步步筹谋、稳守前路、保全家族,他的所有时间始终被责任、棋局、安稳、前程填满。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到底要什么,又到底想做什么。只是因为不想重蹈覆辙,不想惨死当场,所以同朱景珩斗,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在此之前,朱云峰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曹鹤阳会离开自己,仿佛他陪在自己身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如今孟舒晏骤然问及,突然有无数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无数个灯下议事的长夜,无数次险境并肩的相守,无数回沉默无言的陪伴,夜晚有人等候,绝境有人相伴,迷茫有人指引。
  那些被他忽略的心动、暗藏的羁绊、根深的依赖,在这一刻尽数破土而出,清晰得不容回避。他终于彻底读懂了自己深藏在心底的心意,读懂了这份超越知己、胜过手足的情愫。
  原来,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那个人刻进了骨血里。若此生再也见不到他——那锦绣前程、侯府爵位、滔天权势、重活一世,又有何意义?
  漫长的沉默过后,朱云峰抬眸,眼底澄澈坦荡,再无半分迷茫,语声平静却字字千钧,坦然道出心底最深的答案:“若是此生不能再见他,我这余生,大概也没什么意思了。”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
  孟舒晏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踉跄半步,径直跌坐回椅中,眼底满是震惊与错愕,失声轻叹:“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她从未想过,二人朝夕相伴的知己情分,早已深重至此,早已超越寻常情谊,成了支撑他余生的全部念想。
  朱云峰神色坦然,无半分遮掩,轻轻开口:“我也不知何至于此,但我心中清楚,这便是我最真的答案。”
  “你……你是世子。你……”孟舒晏声音发颤,嘴唇翕动,“你可想过,若是你们一起,那侯府不就后继无人了吗?”
  “后继无人?那又有何妨?”朱云峰笑了笑,仰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坚定道:“母亲,往后余生,我想同小四一起度过。”
  话音落定的刹那,堂内精致雕花屏风之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一道清润温和、熟悉至极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浅浅笑意,穿透满室沉寂:“太太,我赢了。”
  曹鹤阳缓步从屏风后走出,一袭素色长衫,身姿清挺,眉目温润,眼底盛着细碎星光与浅浅笑意,静静望向怔立当场的朱云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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