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不受控制的心动
朱云峰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床上。
他直起身晃了晃脑袋,脑子里还留着一截模糊的尾声——好像听见曹鹤阳说了句什么,声音特别轻,可他没抓着,就彻底睡过去了。
又是星期五。又是七点四十。又是窗外那帮打太极拳的老头儿老太太。
朱云峰坐在床沿发了五分钟的呆。他发现自己脑子里转来转去的不是“这循环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也不是“我到底怎么才能出去”,而是昨晚曹鹤阳说的那句话。
“你忘掉的,我都会帮你记住。”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心里头某个地方酸酸软软的。说不上是难受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就是赶不走,跟黏在那儿似的。
这一次他决定去上班。坐到工位上开了电脑,屏幕蹦出熟悉的桌面,他盯着文件夹发了好一会儿愣,然后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内部通讯录。
人力资源部,曹鹤阳。头像是张证件照,灰底白衬衫,表情板板正正的。跟深夜里靠在墙边等着他的那个曹鹤阳一比,简直像同一个人身上劈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侧面。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阵儿,又鬼使神差地把窗口关了。心跳有点儿快,他不确定是为什么。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美式——还是那股子熟悉的刷锅水味儿——端着杯子回到工位上,一边敲代码一边走神,敲了半天才发现文档里全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注释。
中午去食堂吃饭。路过人力资源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朱云峰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他偏头往里瞄了一眼,发现曹鹤阳正坐在靠窗的工位上低头看文件,侧脸的轮廓让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照得挺柔和,鼻梁上架着那副银框眼镜,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正看着,里头有人走出来,差点撞上他。朱云峰猛地回过神,慌忙别开脸,快步走开了。
坐到常坐的角落里埋头扒饭,脑子里却还在放刚刚那个画面。曹鹤阳低头看文件的样子,跟密室里靠在墙上的样子不太一样,可又是同一个人。他用筷子戳着米饭,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在想曹鹤阳,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自个儿都吓了一跳。
“你又在想什么呢?”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低头使劲扒了两大口饭,打算用干饭这事儿把脑子堵上。
当晚八点三十九分五十九秒。白色光线亮起。
朱云峰站稳之后,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扫向了那个角落。
曹鹤阳站在那儿。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银框眼镜。看见朱云峰,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打了个招呼,嘴唇动了动,看意思是想说“来了”,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朱云峰截了话头。
“我今天去公司了。”朱云峰抢先开口。
曹鹤阳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朱云峰,有点儿意外。
“……哦?”他慢慢走过来,在桌子对面坐下,“然后呢?”
“然后也没干啥。”朱云峰跟着坐下来,不太自在地用手掌蹭了蹭膝盖,“就正常上班。上午写了会儿代码,中午去食堂吃了个饭。”
说完自个儿都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说的?一个被循环困住的人,每天上班下班、吃饭写代码,乏善可陈得像一份填错了的日报。可他就是想说点儿什么——说什么都成,只要对面坐着的是这个人。
曹鹤阳倒也没露出“你跟我说这个干嘛”的表情。他就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问:“你今天没去图书馆?”
“你怎么知道我前几天去图书馆了?”
“你自己说的。”
“……我说过吗?”朱云峰挠了挠头,使劲回忆了一番,可记忆里压根儿没有这个片段。
算了,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干脆放弃追根究底,换了个话题:“你呢?你今天……今天在公司忙啥?”
“跟平时一样。”曹鹤阳说,“整理了一下入职材料,开了个会,下午帮一个部门调了一下岗位台账。”
朱云峰听着这些稀松平常的描述,忽然觉得——这种感觉真好啊。就像两个普通人在一个普通的晚上,聊着普通的工作日常。要不是这四面白墙时刻提醒着他正待在一个完全不普通的地儿,他差点都忘了这是那个“不相爱就出不去”的鬼地方。
“那个……”朱云峰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儿,“你上次说的那个,酸粉软糖。”
曹鹤阳看着他。
“我今天本来想买来着。”朱云峰又说了一句。他感觉自个儿耳根有点发热,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太亮的缘故。“不过我没找着卖那种糖的店。网上买……你也知道……可能收不到。”
曹鹤阳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朱云峰清了清嗓子,目光往旁边偏了偏,假装在打量墙角,“你如果想吃的话,我……我会去买的。”
话一说完他就后悔了。太直白了。
曹鹤阳沉默了两三秒。那两三秒里朱云峰的耳朵热得更厉害了,他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说自己刚才是开玩笑的,赶紧把场子圆回来。
“行。”曹鹤阳说。就一个字,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像是一个特别特别小的开关被人拧了一下,“啵”一声,亮了。
朱云峰不自然地别开脸,假装去看那面连一条缝都没有的白墙。
这个晚上他们聊了很久。朱云峰说了好多自己的事,是主动往外倒的那种。说他最近在追一部美剧,到了第四季之后剧情就开始注水了,还说编剧是不是换人了;说他周末其实也没啥特别的安排,以前还去街拍,最近太忙了,相机落了一层灰;说他室友栾云平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爱半夜煮螺蛳粉,那味儿能直接窜到他被窝里去。
他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像个话痨,可就是管不住嘴。曹鹤阳听着,偶尔接一两句——“那个剧我也看过,第三季最好看”“相机落灰是挺可惜的”“螺蛳粉那味儿是够大的”——每句话都不长,可每次都接在点儿上,让朱云峰的下句话不用费劲儿就能自然地说出来。
说到后来朱云峰嗓子都有点儿哑了。停下来喝了口水,发现又是那个牌子的气泡水。他张了张嘴想问“你什么时候放的”,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用问。问出来无非是“顺手”或者“你以前告诉过我”,这两个回答他听了太多次了,已经不用再听了。
他换了个问法:“你是不是每次都给我带这个?”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但朱云峰发现他这次没说“顺手”。
这个发现让朱云峰心里又动了一下。像水面被一颗小石头砸中,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半天平复不下来。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啊。”朱云峰说。
曹鹤阳还是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朱云峰把水瓶握在手里,瓶身上的水珠凉丝丝的,贴着他的掌心。他低着头,假装在研究瓶盖上的螺纹,可余光一直在偷偷瞟对面那个人——瞟他垂着眼帘安安静静的样子,瞟他指尖搭在桌面上那副放松的姿态,瞟他呼吸时肩膀微微起伏的弧度。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好像……变得有点儿奇怪了。看见对面那个人就忍不住想多说几句话,没看见的时候就忍不住想他。
这个念头一清晰起来,朱云峰心里那句“不会吧”就跟着冒出来了。
不会吧。他才认识这个人几天。虽然他确实不记得自己忘掉的那些事,虽然曹鹤阳老说“你以前告诉过我”,可他自己清清楚楚记得的、实打实的相处,拢共就这么几次。怎么会……
可他又没法儿骗自己。那种“期待”的感觉太具体了。他在家的时候会偷偷看时间,快八点四十的时候心跳先于白光到来之前就开始加速,他发现自己今天在公司路过人力资源部门口时放慢了脚步——那些全是真真实实发生的,骗不了自己。
“你怎么了?”曹鹤阳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发什么呆呢?”
朱云峰猛地回过神,发现曹鹤阳正歪着头看他,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带着一丝关切。
“没……没啥。”朱云峰赶紧低头喝水,气泡水呛了他一下,咳了两声,然后用咳嗽把脸上的热度掩饰过去。“就是……在想明天……不对,明天还是今天……”
他说得语无伦次,自己也觉得丢人,干脆闭了嘴。
曹鹤阳没追问。他看着朱云峰红起来的耳廓,目光顿了顿,然后移开了。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纹路。
“明天……”曹鹤阳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明天还是今天。没关系。”
朱云峰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曹鹤阳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时间还早。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朱云峰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意识到他确实还有很多想说的。关于今天在工位上走神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关于中午路过人力资源部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关于刚才发现自己在期待下一轮循环的时候胸口是怎么“咚”地响了一下的。
可那些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有。”朱云峰说,“但我不太确定要不要说。”
曹鹤阳看着他,没催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秘密,被两个人同时揣在心里,他们都知道对方大概也感觉到了,但谁都没打算先把它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朱云峰趴在桌子上,脸侧向曹鹤阳的方向。他看见对面的人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搭在桌面上,姿态放松,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银框眼镜的镜腿上有一小块反光,白白的、柔柔的。
他忽然觉得,要是每天都能这样——晚上八点四十,坐在这间白色的屋子里,跟这个人聊一些有的没的——好像也不是什么太糟糕的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被自己吓一跳。他只是慢慢地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嘴角悄悄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落在胸腔里,稳稳的,很踏实。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