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同勘
卯时,晓鼓刚过,朱云峰已立在万年县廨外头。霜重,他裹着狐裘,脚边那匹灰马倒是精神,见曹鹤阳出来,偏头蹭了蹭他的手背。
“曹兄倒守时。”朱云峰把马缰递给跟着的家僮。
“尸首昨日已收殓运回,搁在后院殓房。”曹鹤阳没接他的闲话,径直道,“仵作验过说是自缢,我想再亲眼看一看。”
朱云峰收了笑,点点头。他心里其实另有一层不便明说的顾虑:郭承恪那夜也在长孙涣的席上,虽说只是恰巧路过、发现了起火,可如今郑家姑娘死了,若有人顺着火事一路查下去,难保不牵扯到他兄弟。他答应陪曹鹤阳,一半是信这个人办案公道,一半也是想亲眼看着,这案子到底往哪处走。这话他一句没吐露,曹鹤阳却像看透了,说:“你放心,我查案有分寸。”
朱云峰耳根微热,咳了一声:“我几时说过不放心。”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前堂,往后院去。殓房内白布覆着一具尸身,停在案板上。杜仵作立在案板边上,见二人进来,先向曹鹤阳行了礼:“少府。”又朝朱云峰拱了拱手:“中郎将。”
“小的昨日验过了。”他道,“绳痕齐整,足距合度,颈创走向是自个儿坠下的力道,确系自缢,绝无旁人动手的痕迹。小的在万年县做了十七年仵作,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曹鹤阳掀了白布,俯身细看。脖颈处一道深紫的勒痕,果然是上吊的样貌。他又去瞧那双僵直的脚,十趾蜷着,并无挣蹬的伤,也无旁人拖拽的瘀青。颈创边缘齐整,是麻绳反复磨出来的,不是一时慌乱勒成。这些都对得上自缢的特征。
杜仵作站在边上,看着他的动作,没再开口。之前曲江那桩案子之后,他已经学会在少府验尸的时候闭嘴,等他自己说话。
曹鹤阳看完尸身,又去看案板一角摆着的那几样物事。一张诗笺折得方方正正,一支木梳、一只绣香囊,并排摆在一处,连绦带都理得齐整。他伸手将诗笺拈起来,指腹摩挲过折痕。折得这样齐,像是反复抚过许多遍,每一道边都压得服帖。木梳的齿端磨得发亮,是常用的痕迹。香囊上绣的梅枝洗得褪了色,绦带也旧。他将香囊翻过来,底角有一处细密的针脚,是后来补的,补的人手很稳。
“这些,是随尸身一起收的?”他问杜仵作。
杜仵作道:“是。小的去收的时候,这几样东西就在尸身旁,并头摆着,像是……像是有人替她收殓过。”说到这儿他自己也顿了顿,“可这姑娘分明是自缢。”
朱云峰也凑过来看,眉头渐渐拧起来:“这梳子、香囊都旧了,应当是她自己使惯的物件。一个自尽的人,会把随身物品这般仔细摆好?还是……”
曹鹤阳没接话,把香囊轻轻放回原处,指腹还留着那点补痕的触感。一个姑娘把随身旧物理得这样齐整才上路,要么是心里早存了死念,要么,是被人一步步逼到无路,才把身后事先想通透了。两种都叫人不安。
杜仵作见他不作声,试探道:“少府可是觉出哪儿不对?”
曹鹤阳摇头:“验得没毛病,就是东西摆得太齐。”
杜仵作想了想,道:“小的在万年县这些年,也见过几个自缢的,头一回见人把香囊梳子并头摆好的。”
这话说得无意,落在曹鹤阳耳里,却像在疑处又添了一道。“中郎将,”他忽然抬眼,“你救火那日见过她吗?”
朱云峰没想到他问这个,愣了愣,才道:“那夜救火,我似乎是远远见过。印象里是个安静的姑娘,缩在廊下,不怎么作声。倒叫人想不到,明明刚刚死里逃生,怎么会又走了这条路。”
曹鹤阳嗯了一声,把这句记下了。他没说自己怎生看。眼下的凭据太少,一具自缢的尸身,几样摆得齐整的旧物,一场大半年前,卷宗里写着无伤无亡的火。这些凑在一处,像是一张网,网眼里却还空着,他抓不住那根线头。可他信自己的直觉,这姑娘的死,同那场火,一定是连着的。
“她是自缢无疑。”曹鹤阳说,“我现下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只觉得那几样旧物摆得太齐,她……应当不是意气用事,而是深思熟虑过。”
朱云峰看了他一眼:“深思熟虑过之后自缢?这话……好生奇怪。”
“确实有些奇怪。”曹鹤阳替尸身覆好白布,“她出身世家大族,衣食无忧。若真的遇到难处,也应该禀告家中长辈,自然有人会为她做主。”
朱云峰闻言,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退一万步……”曹鹤阳说,“她就算真的遇到什么,一时想不开,又为什么一定要在乐游原这样的地方自缢。”
朱云峰没有说话,他知道曹鹤阳刚刚的话只是在整理思绪,而不是真的需要回答。
“朱中郎,我们去原上看看可好?”曹鹤阳发出邀请。
两人出了县廨,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走。乐游原在城东南,平日是贵人登高的去处,这会儿入了初冬,原上草都黄透了,风一过,满地枯茎齐刷刷倒伏,像谁拿梳子逆向刮过一遍。圣驾去了泰山,长安城空了一层威仪,连风都显得疏阔。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再提案子,可曹鹤阳知道,朱云峰此刻想的,大约也是那场火。大半年前他们各不相识,一个在县衙翻卷宗,一个在金吾卫救火,如今却为了同一个死去的姑娘,一同站到了这原上。
朱云峰沉默了一路。他比谁都清楚,那场火若是被翻出来重查,头一个要被问的,就是他那位过命的兄弟郭承恪。他不想曹鹤阳去查那场火,又不敢拦着曹鹤阳去查。他头一回觉得,跟这个人并肩走路,脚下竟也有迈不稳的时候。
到乐游原时,日头才起不高,惨白的一轮,照得坡上枯黄发亮。两人踩着霜往坡顶走,呼出的白气在身前散开。那株老柏孤零零立在顶上,靠东的粗枝上留着一道深勒的印子,绳已解下,随尸首一并收走了。树下被踏出一片凌乱的脚印,是昨日收尸与围观的人踩的。
曹鹤阳走到柏树旁,让人搬了木梯去查看勒印。印子只有一道,是自上而下的坠力磨出来的,没有第二道的痕迹。他又看树下的脚印……印子杂而多,靴印、布鞋印混在一处,早分不出哪一只是那姑娘的。可那道勒印骗不了人,是她自己搭上去的。
朱云峰在边上转了一圈,道:“以郑姑娘的身量,若是被人谋害,这地上不会连个拖拽的痕都不留下。”
正说着,坡下上来两个穿绸衫的掌事,一胖一瘦,气喘吁吁,自报是荥阳郑氏与彭城刘氏派来的。胖掌事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急:“少府!郑姑娘死得冤,还请大人做主!她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去寻死?一定是被人害了性命,再做成自缢的样子来遮丑!”
曹鹤阳直起身,掸了掸膝上灰,问:“你们凭什么这样说?”
瘦掌事道:“我们家姑娘前些日子还好好儿的,在府里也从没犯过脾气,向来乖巧。好端端的,怎会忽然吊死在这荒原上?定是有人害的!”
曹鹤阳道:“你们说她是被害,可曾见到可疑的人,或是听过她与人结怨?”
瘦掌事支吾了一下:“这……倒不曾。小的只听说姑娘近来常一个人发呆,也不大跟人说话。”
曹鹤阳淡淡扫了二人一眼,问那胖掌事:“你是刘家的,郑家的姑娘自缢,同你家有什么关系?”
“郑姑娘下月就要嫁入我家了。”胖掌事道,“我家郎君知道这个消息,哭得死去活来,打发我来查问情况。”
曹鹤阳微微一愣,他倒没想到郑家姑娘已经定了亲,刘家……他心中一动。
“你家郎君……是刘景辞?”
“正是。”
曹鹤阳了然,这两位掌事看起来着急,但急的不是查清死者的死因,而是体面。家中出了死得不明不白的姑娘,传出去不光彩,他们要的是一个能堵住悠悠众口的说法。
他道:“尸身验过了,是自缢,绳痕、足距、颈创都对得上。你们若有人证物证,说她被害,尽管拿来。”
两个掌事还想争,朱云峰往前半步,他虽未着官服,但那身金吾卫中郎将的气度却压得住场。
他淡淡道:“曹县尉办案,向来妥当。二位先回,莫要扰了勘验。”
两人见状,只能讪讪告退。
待掌事走远,风又起,卷着草屑扑上脸。朱云峰下意识侧身,替曹鹤阳挡了迎面一阵,又伸手拂了拂他肩头的草灰。碰到曹鹤阳肩膀的时候,他手指顿了顿,才慢慢收回去。曹鹤阳觉出那一下触碰,没躲,也没动。
“这原上人多眼杂,往来游观的、放鹰的,什么都有。”朱云峰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确实。”曹鹤阳望向坡下,“我会派人来查问,保不齐有人瞧见了那夜前后的动静,能查出点什么。”
朱云峰“嗯”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下得坡来。
初冬的日头白惨惨的,照得原上那株老柏的影子拉得老长,像谁立在那儿,远远望着他们离去,又不肯走近。
曹鹤阳走出几步,回头望了一眼那道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原上风虽大,有个人并肩走着,到底比一个人暖些。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