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15)

03 郑门
  马车是朱云峰备的。离开乐游原的时候,曹鹤阳在坡下咳了几声,他自己没当回事,朱云峰却听进了耳里。
  次日一早,县廨外头停着的便不是马,而是一辆青幔马车。朱云峰坐在车辕上,见曹鹤阳出来,拍了拍身侧:“骑马风大,今日坐车。”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初冬的风确实割人,昨夜他又咳了几回,这车……像是专为他备的。他没说破,踩着踏板上了车,车帘一放,外头的风便隔了大半,只剩轱辘声在夯土路上碾过。
  “去郑府。”朱云峰朝车夫道。
  曹鹤阳靠近车壁,冲朱云峰笑了笑,说:“今日你只管坐着,话我来问。”
  朱云峰没接这话。他心里清楚曹鹤阳为何要他来。郑家是荥阳旧族,门第深,一个县尉上门问姑娘的死,家中人未必肯好好答话。有他这个金吾卫中郎将在,郑家至少不敢把县尉晾在门外。不过他今日仅仅是陪同,自然应该多看少说。
  荥阳郑氏的宅邸在崇仁坊南,朱门高墙,门前的石狮子冻得发白。门子通报进去,半晌,出来个掌事,引二人到前厅。厅里燃着炭盆,暖意扑面。郑夫人已等在堂上,五十上下,一身暗青织锦,脸上端着世家主母的矜持,见了二人,只微微颔首:“曹县尉,朱中郎,请坐。”
  曹鹤阳落座,也不绕弯子,道:“夫人,府中二姑娘自缢一事,县里要查个明白。二姑娘生前在府中的情形,还请夫人如实相告。”
  郑夫人眼皮都不抬,说:“清芜那孩子,是支房孤女,父母双亡,寄居在我府上。我自问待她不薄,她从小同我儿一起长大,吃穿用度都是一样的。县尉刚刚说她自缢,我是不相信的。她有什么不如意的?断断是不会自缢的。”

  曹鹤阳道:“昨日我在原上遇到刘家的掌事,听说二姑娘下月便要嫁去刘家,这门亲事,是谁定的?”
  郑夫人顿了顿,说:“族里定的。她一个孤女,同刘家公子困在一处火里,名声上总得有个说法,两家结亲,正好两全。”
  “姑娘可愿意?”
  郑夫人嗤了一声:“这么好的亲事,寻常人求都求不来。她倒好,又哭又闹,说什么宁死不嫁。县尉说说,这是懂事的姑娘该说的话么?”
  宁死不嫁,曹鹤阳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二姑娘生前,可说过什么异样的话?”
  郑夫人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她自那夜被救出来之后,就总说胡话,一口咬定那日是被什么人推进火里的。满府上下,谁肯信这个?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风大吹倒了烛火。她自己受了惊吓,倒编出这许多没影的事来。”
  曹鹤阳听着,没接话。一个寄居的孤女,一口咬定自己被人推进火里,无人肯信;族里替她定了不情愿的亲事,她宁死不嫁;半年后,她当真死在乐游原上。这几件事串在一处,他心里那点疑虑又沉了一寸。他余光扫过朱云峰……朱云峰垂着眼,像是早就听过这些,并不意外。曹鹤阳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只道:“夫人,二姑娘在府中,平日可有人同她亲近?”
  郑夫人道:“她性子孤拐,不爱同人说话。也就我家清晏心善,还肯理她。”
  “清晏……是府中的大姑娘吧?”曹鹤阳抓住这个话头,“她二人同在府中,想来最清楚妹妹近日的情形。不知可能问大姑娘几句话?”
  郑夫人脸色一沉:“我儿尚未出阁,深闺女子,岂能见外男?县尉这是要坏我郑家闺阁的规矩。”
  曹鹤阳不慌不忙,说:“夫人,二姑娘死得不明不白,郑家刘家都要个说法。大姑娘是二姑娘在府中最亲近的人,她若能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案子早日了结,郑家的名声也早日洗净。拖得越久,外头的议论越多,怕是对郑家更不好看。”
  郑夫人还要再拒,朱云峰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夫人,我当日救了长孙涣席上的火,同郑家也算有旧。县尉问话,不过是求个明白。大姑娘若真伤心,便该让她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省得日后心里留着疙瘩。”
  这话说得软,分量却重。郑夫人盯了朱云峰片刻,到底松了口,朝身后的婢女摆了摆手:“去把大姑娘请来。”
  不多时,廊下传来脚步声。郑清晏由两个婢女搀着走进来,一身素白,眼眶红肿,像是哭过许多回。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温婉端丽,只是眉宇间那股郁气,压得整个人都显得单薄。她先向郑夫人行了礼,又朝曹朱二人敛衽行了一礼,声音细弱:“县尉,中郎将。”
  “姑娘节哀。”曹鹤阳道,“今日请姑娘来,是想问问二姑娘生前的事。你们姐妹同住一府,她近来可有什么异样?”
  郑清晏垂下眼帘,半晌才道:“妹妹……她近来是不大好。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也不大说话。我劝她,她也只是摇头。”说到这里她声音一哽,拿手巾按住了眼角,“我原想着,等嫁过去就好了,谁知道……谁知道她会想不开。”
  曹鹤阳点点头:“姑娘可知道,二姑娘为何不愿嫁去刘家?”
  郑清晏的手指绞着手巾,低声道:“妹妹她……自那夜火里出来,就一直说有人要害她。我说那是她吓着了,她不听。后来定了亲,她更是不肯……我劝过她,她也不肯听我的。她这个人,性子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这才发觉,自己竟也说不出妹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同她,其实也不算亲近。她平日总一个人待着,不爱同人亲近,也就我,还肯同她说几句话。”
  曹鹤阳看着她的脸。这姑娘说起妹妹,伤心是真的,泪也是真的。可细细看,她眉心那点绷了许久的东西,像是终于松了下来……如释重负,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曹鹤阳没有点破,只道:“姑娘可还记得大半年前那夜起火时的情形?”
  郑清晏怔了怔:“那夜……火起得急,偏厅的帐幔先着了,风一送,半个院子都是烟。妹妹同……同刘公子被困在里头,我隔着火看着,吓得……”她说到“刘公子”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半度,眼睫颤了颤,像是怕人听出什么,又像是自己都没发觉。她接着说:“……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后来呢?”
  “后来人救出来了,都没事。刘公子……”她顿了顿,“刘公子呛了些烟,倒还镇定,还安慰妹妹不要怕。那样的火里,他还能那样……”她没说完,低下头,耳根泛起一点红。
  曹鹤阳看在眼里,和朱云峰对视了一眼。这姑娘提起刘景辞时的神情,与提起妹妹时,全然是两种光景。他心里有了数,面上不动,又问了几句,便起身告辞。郑夫人也不多留,命人送客。
  两人出了郑府大门,正要上车,一乘肩舆恰好停在门前,下来一位四十上下的妇人。她一身石青织锦,通身珠翠,眉目间带着几分精明。门子忙迎上去:“刘夫人。”
  曹鹤阳脚步一顿……刘家夫人?
  刘夫人也看见了他们,目光在曹鹤阳身上一停:“这位便是曹县尉?”她走上前来,话里带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县尉查案辛苦。我刘家同郑家这桩亲事,眼瞅着就要成了,谁知出了这样的事。冤不冤?县尉可得早些破了案,把那个害人的贼子揪出来,让清芜那孩子早日瞑目。”
  曹鹤阳道:“案子自会查,夫人放心。”
  “放心?”刘夫人冷笑一声,“我听说县里定了自缢。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那些验尸的门道。可清芜那孩子我见过,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好端端的,她怎么会去寻死?定是有人害了她,再做成自缢的样子。县尉莫要被人糊弄了去。”
  朱云峰在旁道:“夫人,案子自有曹县尉处置。夫人今日来郑府,可是有事?”
  刘夫人道:“同郑家商议这桩亲事怎么收场。出了这样的事,两家总得有个说法。”她说着,冲曹朱二人点了点头,便由人引着进了郑府。
  曹鹤阳望着她的背影,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轱辘声重新响起来。
  马车行过两条街,曹鹤阳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郑清芜的身世处境?”
  朱云峰怔了怔,没有立刻答话。车里静了片刻,他才道:“……是。听景恭提过。”
  “郭承恪?”曹鹤阳偏过头看他,“他怎么会知道郑家的事?”
  “他同郑家走得近。”朱云峰道,“太原郭氏,武勋之家,同郑家有些旧交。他常来常往,郑家几位姑娘的情形,他自然比旁人清楚。”
  曹鹤阳点点头,隔了一会儿,又问:“郭公子同清芜姑娘,可是相识?”
  朱云峰想了想:“点头之交罢了。他认得郑家的几个儿子,同其中一个拜过同一个师父。同清芜姑娘应该不算熟,也就是在宴上见过几面,打过招呼的交情。”
  曹鹤阳“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车窗外的暮色漫上来,坊墙的影子一道一道滑过车帘。朱云峰忽然觉得车里有些闷,伸手撩了撩车帘,又放下了。他答得都是实话,可曹鹤阳问得这样细,让他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几分。
  郭承恪是他过命的兄弟,他怕曹鹤阳查到郭承恪头上去,又知道自己拦不住。他想问一句你问景恭做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曹鹤阳没有看他,只望着窗外:“等回了县廨,我让人再查查那夜宴席上的宾客名单。”
  马车碾过满地落叶,轱辘声渐渐远了。初冬的暮色里,两道人影隔着半臂的距离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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