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围炉
次日暮色将合时,曹鹤阳到了朱云峰的别业。门虚掩着,院子里那株老槐落尽了叶,枝丫黑黢黢地戳着天。正屋窗纸上透出暖黄的光,炭盆烧得正旺,一进门,热意便扑了满脸。
屋里比上回来时暖和许多。灯下搁着一只粗陶酒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曹鹤阳在门口站了站,才把门带上。他认得这间正屋,上回来,朱云峰给他斟的是茶,今日摆的是酒。
朱云峰正在灯下摆两只碗,见他进来,头也没抬,说:“来得倒快。”
“你遣人催了三回。”曹鹤阳在门口掸了掸袍角的灰,“再不来,你怕是要亲自去县廨逮我。”
“我怕你忙起来,把我这头给忘了。”朱云峰哼了一声,把一只碗推到他面前,“酒是暖的,先喝一口。”
曹鹤阳坐下,捧起碗,热气润了润嗓子。他没急着喝,抬眼看了看朱云峰,说:“宾客名单还没寻来,你倒先沉不住气了。”
朱云峰给自己也倒了碗酒,抿了一口,才道:“名单寻来之前,我把那日的事情,从头说给你听。”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省得你从别人嘴里,听出个乱七八糟的版本。”
“你肯说了?”
“有什么不肯的?”朱云峰道,“查案要的是实情。我既信你,就不藏掖。”
这话说得硬气,曹鹤阳却听出底下那层意思来。朱云峰是怕他查郭承恪,与其让外头的传言和卷宗里的冰冷文字把他描成不知什么模样,不如自己先把那日的实情讲明白。他信郭承恪清白,也信曹鹤阳办案公道,两头都想顾,才肯把藏着的话掏出来。这话里话外,不由自主地给郭承恪垫着几分,他自己未必察觉。曹鹤阳没点破,只点点头:“你说。”
朱云峰又灌了口酒,把碗搁下,望着炭盆,像是在从头寻那一夜的线索。
“那日是长孙涣在城南庄上设宴,春末的光景,庄上柳絮飞得满院子都是,沾在人衣摆上,一片一片的白。长孙家请的人多,世家子弟来了大半,郑家、刘家、郭家都在。女眷在偏厅里坐着,外头廊下摆了几桌席,酒过三巡,日头就偏西了。我那时在城外当值,收队回城,天擦黑才进的春明门,刚过坊门,就听人说长孙家庄上起了火。”
“火是怎么起的?”
“起得急。”朱云峰道,“偏厅的帐幔先着,风一送,火苗蹿上梁。宾客们乱作一团,有人喊走水,有人护着女眷往外退。我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到了梁上,半间偏厅都是烟。听人说,火里还困着人,是郑家的姑娘和刘家的后生。”
曹鹤阳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景恭就把人救出来了。”朱云峰说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半度,“他那日吃不得酒,嫌屋里闷,出来透风,正巧在廊下。他是头一个见烟的,喊了一嗓子‘走水了’,就一头扎进去了。先把郑姑娘拖出来,又折回去,把刘家后生拽出来。出来的时候,胳膊上燎了一片,脸上全是灰。”
曹鹤阳听着,没有接话。朱云峰像是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我亲眼见的。景恭把两个呛烟的人放在廊下,自己蹲在边上守着,等大夫来。那会儿火还没全灭,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看见我,还咧嘴笑了一下,说‘凌霄,你来晚了’。”
“那两个被困的人,当时是什么情形?”
朱云峰想了想:“那姑娘呛了烟,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一句话不说,缩在廊下,抱着膝盖,就那么坐着。刘家那后生倒是镇定,呛得直咳嗽,还能站起来,还回头去劝那姑娘,说没事了,别怕。我远远看了一眼,心想这刘家的后生,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他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那姑娘就是郑清芜,那个后生,是刘景辞。”
曹鹤阳“嗯”了一声,手指摩挲着碗沿。刘景辞在火里“倒还镇定,还安慰妹妹不要怕”……这话他昨日才从郑清晏嘴里听过一遍,如今又从朱云峰嘴里听到一遍,两个人说的,倒是能对得上。
炭盆噼啪响了一声。曹鹤阳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半晌才问:“郭承恪那日,怎么恰好就在廊下?”
“他吃不得酒。”朱云峰道,“酒量浅,几杯下去就上头。他素来如此,宴上坐不住,总要出来透气。”
“他是先见着烟,还是先听见喊?”
朱云峰一愣:“这……我哪知道。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往火里冲了,后来才知道是他看见了烟。”
“他冲进去的时候,火势大不大?”
“刚到梁上……”朱云峰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出了什么,声音慢下来,“……我看着不大。他出来得也快。”
“后来呢?郭承恪把人救出来之后,一直在廊下守着?”
“守着。”朱云峰道,“火灭了大半,他帮着郑家的人把姑娘送上马车,又叮嘱了几句,才走的。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说那姑娘手凉得像冰,得赶紧请大夫瞧瞧。”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见谁都要操心几分。”
曹鹤阳“嗯”了一声,碗沿在指间转了小半圈:“他同郑家,倒是熟。”
“熟。”朱云峰道,“太原郭氏同荥阳郑氏,老交情了。他常去郑家走动,郑家那几个郎君,都同他处得来。”
“认得郑家的儿子,却不认得郑家的姑娘。”曹鹤阳慢慢道,“这交情,倒是分得清。”
朱云峰一时没接上这话。他张了张嘴,想说郭承恪同清芜姑娘确实不熟,可这话昨日在马车里已经说过了,再说一遍,反倒像在描补什么。他只好端起碗,把剩下的酒喝了。
曹鹤阳没再往下问,只把碗里的酒喝了。屋里静了片刻,炭火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
“郑清芜咬定,自己那日是被推进火里的。”曹鹤阳忽然道,“满府上下,没人肯信。卷宗里写的,是风倒了烛火。”
朱云峰的手在碗上停住了。
“你说郭承恪那日,偏偏就‘恰好’在廊下透气,‘恰好’头一个见烟,又‘恰好’冲进去把人救出来。”曹鹤阳的声音不高不低,“朱兄,你说,一个人要‘恰好’到场,得有多巧?”
朱云峰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说郭承恪不会做那样的事,可话到嘴边,忽然发现自己拿不出一样东西来替他辩白。认识郭承恪这些年,他是什么人,朱云峰自问比谁都清楚。可曹鹤阳问的,不是郭承恪是什么人,是那一夜他在哪儿、做了什么。这两件事,自己竟答不圆。
“我没说他是那样的人。”曹鹤阳像是看穿了他的挣扎,补了一句,“我只是把巧的都摆出来,你听一听,是不是巧。”
朱云峰没接话。他盯着炭盆里那团火,火苗跳了跳,又跳了跳。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道:“景恭他……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的,不是由我来说。”曹鹤阳道。
屋里又静下去。炭盆的火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外头的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把窗纸吹得轻轻鼓动。
夜渐渐深了。朱云峰讲了一晚上,又把这些日子的心事翻来覆去地嚼,到了这会儿,酒意和后知后觉的困意一起涌上来。他坐在那里,头一点一点的,眼睛却还强撑着,看着曹鹤阳,像是怕他走了,又像是怕他开口问出什么自己答不上来的话。酒碗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终于没拿住,差点滑下去,被他一把攥住。
“你要是困了,就先睡。”曹鹤阳道。
“不困。”朱云峰含糊道,“……你接着问,我答得上来。”
“不问你了。”曹鹤阳道,“你答得很好了。”
朱云峰怔了怔,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低声道:“若那日我能早些到……兴许就能看出点什么,也不至于……”
他没说完,头一沉,话音断在喉咙里。
曹鹤阳手里的碗顿住了。“早些”两个字落进他心里,像一粒炭火,烫了一下,又灭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闷闷地动了一下。他看了朱云峰一眼,那人已经靠进椅背里,呼吸渐渐匀下来,眉头却还皱着,像在梦里赶路。
曹鹤阳放下碗,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大氅。大氅是厚实的,他抖开,轻轻搭在朱云峰肩上,又俯身把下摆拢了拢,不让它滑下去。朱云峰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里缩了缩,像是不舍得那点暖意。曹鹤阳的手在他肩头顿了顿,才收回来,又去炭盆边添了两块炭,把火拨旺了些。火光重新亮起来,照着那人睡着时也微蹙的眉。
“别……”朱云峰忽然含糊地吐出一个字,眉头拧得更紧,声音闷在梦里,“……别怕……我在的……”
曹鹤阳的动作停住了。他俯下身,就着灯看朱云峰的脸。那张脸上,眉毛拧着,嘴唇动了动,像要喊什么,终究没有喊出声来。
炭盆噼啪一声,爆起一粒火星。朱云峰的呼吸又沉下去,眉头慢慢松开,搭着大氅的肩膀微微起伏。曹鹤阳没有动,在灯下坐了许久。他想起朱云峰方才那句“若那日我能早些到”,又想起梦里那句含混的“别怕”……有些话,梦里说得出来,醒着反倒说不出口。炭火映着他的侧影,一室暖意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长一短。
窗外,初冬的夜风掠过院里的老槐,枝丫沙沙响了一回,又静下来。屋里炭火明明灭灭,照着两道人影,一道坐着,一道睡着。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