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18)

06 挚友
  宾客名单还没到,朱云峰倒是先递了话来。差人捎的口信只有一句:明日得闲,来金吾卫值房坐坐,有个人想让你见见。
  曹鹤阳搁下笔,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朱云峰从不做多余的事,他亲自点名要让自己见的人,十有八九是郭承恪。曹鹤阳没有多问,次日一早,把手头的卷宗归拢好,便往皇城去了。
  金吾卫值房在皇城边上,院落不大,墙根靠着一排兵器架子,刀枪都擦得锃亮。曹鹤阳到的时候,日头正好,朱云峰正在院里给一匹枣红马上鞍,见他来,把缰绳往桩上一绕,“来了。正好,里头坐。”
  值房里烧着炭,比外头暖和得多。曹鹤阳落了座,他还没开口,朱云峰先道:“名单到了?”
  “还没。”曹鹤阳道,“长孙涣府上还在寻那客单,听说有几页被酒水浸了。怎么,你等急了?”
  “我不急。”朱云峰道,“是你那份名单,别叫人家长孙府上的人累着。”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朱云峰被他看得一愣,正要再说,里间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凌霄,是曹县尉来了?”
  “来了。”朱云峰应道,又压低声音冲曹鹤阳道,“见了真人,你就知道景恭是什么人了。”
  说话间,那年轻人已经掀帘出来。他年纪比朱云峰略小些,眉目清朗,一笑起来满眼都是和气,见曹鹤阳,拱了拱手,道:“这位就是曹县尉吧?凌霄提过你好几回了。”
  “景恭,这就是我常说的曹兄。”朱云峰道,“太原郭氏,郭承恪,字景恭。”

  “曹县尉。”郭承恪拱手,笑得很实在,“我总听凌霄夸你,说你是长安城里头一份的明白人。今日见了,果然。”
  曹鹤阳回礼,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年轻人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袖口挽着,像是刚从操练场上下来的样子;笑起来眉眼弯弯,是那种让人见了就放松的脸。可就在他低头招呼人倒茶的那一瞬,曹鹤阳瞥见他眼底那层和气底下,像压着一点什么。
  “郭公子同朱中郎,是在一处当差?”
  “一处当差,一处挨罚。”郭承恪笑,“凌霄官大,挨罚的活计多半是我的。上回我值夜打盹,被左右巡使撞见,还是凌霄替我顶下来的。”
  朱云峰哼了一声:“上回点检,是谁在马厩睡过了头?”
  “那不是操练累的嘛。”郭承恪理直气壮,又扭头冲曹鹤阳笑,“曹县尉见笑了。我同凌霄,打小就认识,他惯会挤兑我。”
  “看出来了。”曹鹤阳道。
  “挤兑归挤兑,他待我是真心的。”郭承恪道,语气忽然认真了些,“我待他也是真心的。”
  朱云峰没接话,低头喝自己的茶。曹鹤阳把郭承恪那句“真心的”听进耳里,没有应声。
  值房的小卒端上饭菜来,一盆热汤饼,两碟腌菜,一壶酒。郭承恪招呼曹鹤阳:“曹县尉,别客气。值房没什么好东西,这汤饼是营里伙房的手艺,不比外头馆子差。伙房师傅是随军的老兵,一双能开弓的手,揉起面来比谁都稳。”
  “他说的不假。”朱云峰在旁道,“营里的汤饼,我吃了这些年,没腻过。”
  “那我得尝尝。”曹鹤阳道谢。
  “听说大半年前,长孙涣那场宴上,头一个发现起火的,是郭公子?”曹鹤阳开门见山。
  郭承恪筷子停了停,随即笑道:“凑巧罢了。我吃不得酒,在廊下透气,见着烟就喊了一嗓子。也是那两位命不该绝……”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些,“可惜郑姑娘,到底还是……”
  他没说完,低头夹了一筷子腌菜丢进嘴里,嚼了两下。那一下,他脸上那团和气像是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听说是郭公子进去把人救出来的。”
  郭承恪挠了挠头:“嗐,我当时也吓傻了,就记得烟一冒,我嗓子一喊,腿比脑子快,人就进去了。事后想想,我那会儿要是有半分迟疑,那两位怕是……”他说到这里,声音又轻下去,摆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
  曹鹤阳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又吃了一口,才道:“郑姑娘的事,郭公子也听说了?”
  “听说了。”郭承恪道,“好好的一个人……我在郑家走动这些年,那姑娘向来安安静静的,不想竟走了这条路。”他摇了摇头,“我原想着,等她嫁去刘家,日子总能好起来。谁知道……”
  “郭公子同郑家,倒是走得近。”
  “老交情了。”郭承恪道,“我同郑家几位郎君一处长大,常来常往,郑家的门房见了我都不通报。”他说得自然,可话头到这里,像是有意无意地,不再往“郑家的姑娘”那边靠。曹鹤阳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席间再没有提半个“火”字。郭承恪像是觉出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觉出,只捡着金吾卫里的趣事说给曹鹤阳听。
  “曹县尉你不知道,上个月东市有个贼偷了人家的貂裘,凌霄追了他三条街,那贼翻墙上了房顶,凌霄也跟着上了房顶。”郭承恪比画着,“两个人就在房顶上跑,底下看热闹的喊‘踩瓦了踩瓦了’,凌霄一个飞扑把人摁住,自己也把人家屋脊压塌了半截。”
  “塌的是贼先踩松的那截。”朱云峰冷着脸纠正,“赔的瓦,也是从贼赃里出的。”
  “是是是。”郭承恪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冲曹鹤阳道,“凌霄就是这么个人,明明干了件英雄事,非得说得跟自己多不情愿似的。”
  朱云峰哼了一声,没再理他,低头喝自己的酒。
  郭承恪又絮絮地说起朱云峰那匹马,说那马脾气大,营里谁都不让骑,偏生见了曹县尉不踢不咬,上回还蹭了蹭他的手。
  “马认人。”朱云峰淡淡接了一句,“它记性好。”
  “是记性好。”郭承恪笑,“凌霄这话,是说那马记着曹县尉的好呢。”
  “你少替他编排。”朱云峰耳根红了,“吃你的饭。”
  郭承恪连连应着,嘴角那点笑却压不下去。朱云峰在旁边听得耳根发红,几次想堵他的嘴,都被他笑嘻嘻地躲开了。
  一餐饭吃完,郭承恪先起身,说有值事要回营房一趟。他在门口穿好外袍,回头朝两人拱了拱手:“凌霄,曹县尉,改日再聚。曹县尉要是得空,来营里看我操练,我请你吃胡饼。”
  “他请客,你只管去。”朱云峰道,“他那份胡饼,是营里出了名的实在。”
  “好。”曹鹤阳道,“郭公子的胡饼,我记下了。”
  “一言为定。”郭承恪笑,又补了一句,“下回把凌霄也拽上,省得他总说营里伙食糙,一个人躲出去吃独食。”
  朱云峰“嘁”了一声:“谁吃独食了。”
  郭承恪笑着去了,步子轻快,转眼消失在院门外。
  屋里安静下来。朱云峰没有急着起身,给曹鹤阳的碗里续了酒,自己也倒了一碗,喝了一口,忽然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景恭。”朱云峰道,“我说过,他不是那样的人。今日你见了真人,总该信了吧。”
  曹鹤阳没接话,低头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映着一点炭火的光,晃晃的。
  朱云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把碗里的酒喝了,声音低下去:“他是我过命的兄弟。”他顿了顿,“前年我因为替人出头,得罪了人。夜里回营,巷子里窜出四个人,当时我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是景恭替我挡的刀。刀从肩胛划过去,他一声没吭,反手把那四个人撂翻了,回头还笑,说‘凌霄,你欠我一件新袍子’。”他又喝了口酒,“后来我替他受过一回军棍,他说‘抵了’。你说说,这种交情,算不算过命的?”
  曹鹤阳没有接话。灯下的朱云峰,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那光里半分假的都没有。
  朱云峰把碗放下,声音又低了些:“若有一日,真查出点什么跟他沾边……”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喉头动了动,像是把一句很重的话又咽了回去,半晌才道,“……我信他。你只管查你的,别顾忌我。”
  曹鹤阳抬起眼看他。灯下,朱云峰的脸半明半暗,眼底那点东西,他看不太清,却认得出来。那是怕。他怕的不是查案,是万一真查到了那个人头上,他该怎么办。
  曹鹤阳垂了垂眼,道:“我知道了。”
  “……就这?”
  “就这。”曹鹤阳道,“你方才说,让我只管查。我也跟你说一句,案子怎么查,我心里有数。”
  朱云峰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端起碗,把剩下那点酒喝了。炭盆噼啪一声,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就这么坐了一会儿。
  “回吧。”朱云峰起身,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收,“你只管查。查出来什么,也别瞒我。”
  “好。”曹鹤阳道,“到时候,你别躲着不见我就成。”
  朱云峰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有什么好躲的。”
  从值房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走了几步,朱云峰忽然停住脚,回身望了一眼值房的方向。
  曹鹤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门口的灯下,站着个人影,是郭承恪。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站在灯影里,远远地看着这边。见两人回头,他冲这边摆了摆手,才转身,慢慢走进夜色里去。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步一步,落在了那两道并肩影子的后头。
  朱云峰收回目光,道:“走,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往坊门走。走了一段,朱云峰忽然道:“你方才说,案子怎么查,你心里有数。那你心里……有数到什么地步了?”
  “现在还没数。”曹鹤阳道,“到时候,我第一个告诉你。”
  朱云峰愣了愣:“……好。”
  他应了这一声,像是把什么放下了些。两人又走了两步,曹鹤阳忽然道:“到时候,我差人知会你。”
  “好。”朱云峰道,“我等着。”
  初冬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朱云峰不知何时走到了曹鹤阳外侧半步,替他挡着风。谁也没有再说话,两道影子挨得近,近得像是要叠在一起。身后院门上那盏灯还亮着,照着方才郭承恪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像谁站在那儿目送他们,又始终没有走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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