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21)

卷三·白雀连命案
曲江柳林的春雾还没散尽,砍柴的樵夫说那少年死得惨,一身搏斗的伤,怀里的零钱却一文没少。

01 柳林
  报信的差役踩着露水进万年县廨的时候,曹鹤阳正在核对开春的户籍。
  去岁冬日里圣驾东封泰山,开春便改了元,如今是乾封元年了。长安的春天来得迟,柳枝才吐出米粒大的芽,风里还带着没化尽的寒气。圣驾未归,帝后都在回京的路上,长安城像是松了一根弦。坊市照常开门,衙门照常坐堂,可人人都知道,这城里头,一时没有真正做主的人。
  差役说,柳林在曲江东南,砍柴的天不亮进林子,撞见一具少年尸身,吓得柴刀都丢了,爬出来才敢报官。仵作已经过去了,说是看着像被人打死的。
  “打死人却不是劫财。”曹鹤阳合上户籍册,“为什么这么说?身上可还有什么?”
  “回少府,那人像是城南坊里的。搜过身,腰里揣着零钱,一串铜钱,几个饼,一文没少。”
  曹鹤阳系上外袍的绦带。打死人而不取财物,要么是寻仇,要么是为情,要么……是那少年身上有什么比钱更要紧的东西。他拎起那口验尸的木匣,掂了掂,出了门。
  曲江在城东南,柳林在曲江池外的坡地上。早春的柳芽刚冒头,林子里的雾还没散透,隔着几步就看不清人影。杜仵作蹲在坡脚一株老柳下,见曹鹤阳来,起身让开地方。
  “少府,尸身我粗验过了。手脚上都有伤,肋下两处瘀青,后脑有血。像是叫人按着打的。”
  “按着打。”曹鹤阳蹲下去,“你验过他的手没有?”
  “验了。手背擦破了皮,指节有青。”
  “那是挡的。”曹鹤阳道,“拿手去挡,挡在头脸上,手背才吃这一下。他挨打的时候是醒着的,还知道护脸。”他托起那少年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干净的,指甲缝里也是干净的,没有土,没有草屑。”
  杜仵作不明白:“这……又说明什么?”
  “说明他死前那阵子,没在地上爬过,没抓过土。”曹鹤阳道,“要是在柳林被人按住打死,总得挣扎,总得抓得满手泥。可他手上干干净净,像是刚洗过手,又像是被人收拾过。”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林子里干干净净的地面,“跟这地方一样,干净得不像死过人的样子。”
  杜仵作又提起后脑那处伤:“后脑的血是磕的,不是打的。打架挨的伤都在脸上、手上,磕在后脑上,像是被人按着,头撞在什么硬物上。”
  曹鹤阳蹲回去,把尸身又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忽然“嗯”了一声。
  “怎么了?”杜仵作凑过来。
  “你瞧这个。”曹鹤阳指了指尸体背后那片暗紫的痕迹,“尸斑。”
  杜仵作看了两眼:“是,背上压的……这有什么不对?”
  “他脸朝下趴在这儿,尸斑却长在背上。”曹鹤阳道,“人死后血往下沉,贴地的那一面才起斑。背上的斑,说明他死后是仰面躺过的,是有人把他翻了个个儿,才摆成现在这样。”
  杜仵作愣了愣:“您的意思是……”
  “这里不是他死的地方。”曹鹤阳站起身,绕着尸身走了半圈,又蹲下,捏起一把地上的土,“你看这地,柳林的土是灰白的沙土,可他鞋底沾的,是黑褐色的黏土,油亮油亮的,像在灶台边踩出来的。他死在别处,死在一个有灶有院、土是黑褐色的地方,然后被人运到这儿来。”
  “运来的?”杜仵作倒吸一口气,“那……那得多大动静。”

  “大清早运的。”曹鹤阳道,“这柳林离坊门不远,天蒙蒙亮时运出,趁晨雾未散抛进柳林。你再看这地上,草都好好地长着,没有打滚的印子,没有拖拽的痕迹。一个人在这儿被打死,总得留下点什么。可这儿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杜仵作说不出话来。他干了十七年的仵作,头一回听人从尸斑、鞋土、草地三样东西里,把一处地方摘出去。
  “先查身份。”曹鹤阳道,“城南坊里的少年,十七八岁……让人拿年貌去坊里问。”
  “不用问。”旁边一个差役探头看了一眼,忙道,“这是城南的韦阿禾。斗鸡走狗,坊里有名的顽劣小子,前些日子还在西市跟人赌鸡,连裤腰带都输了。”
  “赌鸡?”曹鹤阳问,“输了多少钱?”
  “听说输了两贯,当街被人追着骂了半条街。”差役道,“这小子嘴油,还回骂人家‘鸡都养不好,还赌什么’。惹得哄堂大笑,那追他的也没好意思再打他。”
  曹鹤阳听着,没接话。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少年浆洗得干净的衣衫,和那干干净净的指甲缝。一个在西市赌鸡输掉裤腰带的顽劣小子,倒把自己的衣裳洗得这样干净,把指甲缝剪得这样齐整……他记得在哪儿听过一句:越是没人管的少年,越爱把自己收拾得体面,像是怕人瞧出他家里没人。
  “韦阿禾。”曹鹤阳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他家在城南哪一坊?”
  “延康坊,跟他瞎眼的老娘住。他娘看不见,他一个人在外头胡混,听说前几日把他娘送去舅家了。”
  “送去了舅家。”曹鹤阳道,“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这几日吧。他那老娘瞎,走亲戚都得人搀着,平常从不出坊门的。”
  曹鹤阳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一个斗鸡走狗的顽劣少年,突然把瞎眼的老娘送去舅家……这不是胡混的人会做的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具被摆得端端正正的尸身,又看了一眼,忽然道:“延康坊的土,是黑褐色的吧?”
  差役挠了挠头:“回少府……坊里铺的是土路,坊墙根底下,倒是黑土。”
  曹鹤阳没有再说话。他把木匣合上,直起身,望着林外曲江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这案子,头一个,我还是想找他。”他说。
  杜仵作没听懂:“谁?”
  曹鹤阳没答,抬脚往林外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株老柳。柳枝上刚冒的嫩芽,在雾里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朱云峰的金吾卫值房在皇城边上。曹鹤阳到的时候,朱云峰正蹲在廊下擦他那柄刀,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你一露面,准没好事。”
  “中郎将明鉴。”曹鹤阳在他旁边蹲下来,“柳林死了个人。”
  “柳林?”朱云峰擦刀的手没停,“曲江那片柳林?谁家的?”
  “城南的少年,叫韦阿禾。斗鸡走狗,名声不怎么样。”
  “一个斗鸡的。”朱云峰嗤了一声,“死了个斗鸡的,也值得县尉大人亲自登门?”
  “他身上一文钱没少。”曹鹤阳道,“可他的尸斑长在背上,鞋底沾着黑土,柳林的地上干干净净。他是死在别处,被人运到柳林去的。”
  朱云峰擦刀的手停了。
  “运过去的?”他把刀翻了个面,又擦起来,“那你该去查他死在哪儿,怎么死的。找我做什么?”
  “我头一个想到的还是你。”曹鹤阳说,“这案子说不清哪儿不对,可我就是觉得,得两个人查。”
  朱云峰把刀收进鞘里,站起身,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认了:“你这个人,从来不是没事才来找我的。”
  “上回你求我的时候,我可没说这话。”
  “上回是我欠你的。”朱云峰把刀往腰上一挂,“这回案子结了,你请我吃胡饼。”
  “成。”曹鹤阳道,“西市那家,管够。”
  朱云峰哼了一声,迈开步子先走了。曹鹤阳跟上去,两人并肩出了皇城,往城南去。早春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和柳芽的涩味。
  到了柳林,雾已经散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林子,那株老柳下的尸身还摆着。朱云峰看了一眼,没说话,绕到曹鹤阳方才蹲过的地方,也蹲下去看那地上的土,又抬头看了一眼曲江的方向。
  “这人虽然游手好闲,但似乎不至于跟人结死仇。”他说,“而且你说……他身上的财物没有丢失?”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曹鹤阳道,“还有一桩。他把瞎眼的老娘送去舅家了,就在这几日。一个斗鸡走狗的少年,会先安顿老娘,再出事……我总觉得,他是知道要出事,才先把娘送走的。”
  朱云峰蹲在那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道:“那他送走老娘的那日,心里在想什么?”
  曹鹤阳没有答。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两人站在柳林边上,谁也没再说话。早春的柳枝拂过肩头,嫩芽在阳光里发亮。林子外头,曲江的水还静静地泊着,雾散尽之后,天高地阔,只听得见远处坊市里隐隐的市声。
  “明日去延康坊。”朱云峰忽然道,“他娘看不见,可他家里总该还有邻居,有他常去的地方。人活着有痕迹,死了也该有。”
  “嗯。”曹鹤阳道,“从延康坊查起。”
  “走了半日,鞋底都沾了柳林的水汽。”朱云峰跺了跺脚,“明日你请我吃汤饼,再查案。”
  “县廨的灶上,管饱。”
  两人转身,并肩走出柳林。身后那株老柳的枝上,嫩芽还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是刚睁开的眼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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