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供词
天蒙蒙亮的时候,县廨偏厅里摆了两张门板,两个伤者并排躺着。衣裳都叫血浸透了,看不出本色。那个蜷着的,睡得不踏实,隔一会儿就抽一下;那个仰着的,脸色灰败,嘴唇一层白皮,进气多,出气少。
医工蹲在门口熬药,药味混着血腥气,在屋里漫开来。见曹鹤阳和朱云峰进来,他放下蒲扇,压着声道:“少府,那个能说话的,伤在皮肉,养养就能好。这个昏死的……”他指了指那个脸色灰败的,“灌了两剂药,救回一口气,可也撑不了多久。您要是有什么话,得趁早问。”
朱云峰看了一眼那个蜷着睡的,又看那个昏死的,道:“先问哪个?”
“先问能说话的。”曹鹤阳道。
蜷着的那个被摇醒。他睁眼看见曹鹤阳和朱云峰,先是一抖,随即把脸别过去,闷声道:“……该说的,昨夜都说了。不知道。”
“你昨夜说的是不知道。”曹鹤阳道,“可你这伤,不像是劫道打的。劫道的图财,不会把人往死里打。这是有人存心要你们的命。你连谁要你的命,都不知道?”
那人嘴唇动了动,还是那句:“……不知道。”
朱云峰一拍桌案:“你姓什么叫什么,总知道吧?”
“……小的姓张,叫张大。那是小的兄弟,张二。”
“城南哪一坊的?”
“没个准地方……东住两日,西住两日。”
“浮浪人。”朱云峰道,“没籍没产,靠什么过活?”
“……赌。还有给人跑腿。”
“赌?”朱云峰嗤了一声,“赌钱输了,欠了谁的,被人打成这样?”
“不是……”张大急道,“我们没欠人钱。”
“没欠人钱,那谁打的你?”
张大又闭上嘴,眼珠子转着,半晌,道:“……小的真不知道。天黑,没看清。”
“没看清?”朱云峰道,“那你怎么知道是天黑挨的打,不是天亮挨的?”
张大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曹鹤阳在边上听着,忽然道:“你兄弟快死了。”
张大的身子僵了一下。
“医工说,他撑不了多久。”曹鹤阳道,“他要是有什么话,只能趁现在说。你要是想让他带着话走,也行。”
张大猛地转过来,看着那张门板上灰败的脸,嘴唇哆嗦着,半晌,挤出一句:“……他……快死了,他是……快死了。”
曹鹤阳没有再看他,走到另一张门板前,蹲下去。张二被药灌醒过一回,这会儿半睁着眼,眼珠子缓缓转着,看见曹鹤阳,喉咙里滚出一个字:“……水。”
有人递了水。张二喝了两口,喘了半晌,忽然道:“……我说。我都说。别让……别让他……”他看了一眼张大,又看曹鹤阳,“我哥……他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都是我干的。”
曹鹤阳道:“你干了什么?”
张二喘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前几日,坊里传疯了。说周国公府丢了只白鹦鹉,寻着的赏千贯钱,还授坊正。我哥俩听了……眼就红了。可那鸟在哪,谁知道呢。我哥说,没鸟,咱们可以‘造’一只。”
“造一只?”朱云峰皱眉,“鸟还能造?”
“就是……装。”张二道,“城郊破庙里,睡着一个讨饭的。没名没姓,死了也没人问。我想着,把他杀了,捡些白鸡毛、鸭毛,撒在他身上,抬到周国公府门口,就说这贼偷了白鹦鹉,我们哥俩追他,把他打死了,毛都搜出来了。人赃并获,那赏钱还能跑了?”
朱云峰的拳头握紧了。
“别说了!”张大忽然喊了一声,“小二!你别胡说!那是我的主意!都是我干的!”
“让他说。”朱云峰沉声道,“你要是再插一句嘴,我先把你拖出去。”
张大张了张嘴,到底不敢再出声,只把脸埋下去。
“我当时……鬼迷了心窍。”张二喘着,“那讨饭的,睡在破庙的草堆里。天不亮,我就拿棍子,照头一下,他就没声了。然后我和我哥把他拖出来,拖到庙门口,捡了些白鸡毛、鸭毛撒在他身上。白鸡毛是从西市肉行边上捡的,鸭毛是河边捡的。我跟我哥说,越白越好,撒在血上,看着像鸟毛。”
“然后呢?”
“用草席一卷,天不亮抬到周国公府门口,跪着喊‘擒住盗鸟贼了’。”张二的眼泪下来了,“府上出来个管鸟的家奴,叫福安,听说常年侍奉宫里赏下来的珍禽,眼毒得很。他扒开草席,先看那尸身,又捡起那几根毛,在日头底下看了两眼,冷笑了一声,说:‘白鹦鹉的羽毛,根根如银丝,光润得很。你这鸡毛,还带着腥气。你们拿白鸡毛来糊弄国公府?’”
“然后呢?”
“我哥还想辩,说那鸟就是白的……”张二的声音哑下去,“那福安也不多话,喝了一声,府里冲出几个家仆,抡起棍子就打。我们哥俩被打得半死,那讨饭的尸身,也被他们提出来,连人带草席,一块儿扔到了街边。说,让满长安的人都看看,糊弄周国公府的下场。”
屋里静了很久。外头传来第一声鸡鸣。
“就为这几根假毛。”朱云峰的声音很沉,“你们杀了一条人命。”
张二哭着:“我们没想到会这样……那是个讨饭的,死了也没人问……”
“死了也没人问。”曹鹤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不高,“如今有人问了。我问了。”
张二的哭声噎住了。
“你还有什么话?”朱云峰道。
张二望着屋顶,半晌,道:“……别让我娘知道。”
“你娘?”
“我娘……还在城南。”张二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不知道我们哥俩干的事。别让她知道……她经不起。”
朱云峰没有接话。
张二慢慢合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就说……就说我们哥俩,出远门了。”
“供词。”曹鹤阳道,“你按了手印,我记下来。”
张二抖着手,在那张纸上按了个血糊糊的印子。印子落在纸上,红得发黑。他按完,手垂下去,眼睛慢慢合上,不再动了。
医工上前探了探,轻声道:“……没气了。”屋里静得能听见漏壶的水滴声。
过了许久,医工上前,把草席拉上来,盖住那张脸。张大跪在门板边,看着那床草席,半晌,忽然号哭起来,一声一声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朱云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曹鹤阳也没有。哭声在偏厅里撞着,很久才歇下来。
“都记下了?”曹鹤阳问。
“记下了。”录供的差役道,“张二的口供,一字不差。”
“张大。”朱云峰转过头,“你兄弟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张大伏在地上,肩膀抖着,没有说话。
“他死了。”朱云峰道,“你这一身伤,养好了,还要下狱。你们杀的,是一条人命。”
“……小的知道。”张大哑着嗓子道。
“知道就好。”朱云峰道,“拖下去,治伤,看押。”
曹鹤阳没有看他。他把那张供词收起来,走到门口,天已经大亮了。城南方向,隐隐还能听见寻鸟人的喊声。那堵贴着牓子的墙前,想必又围满了人。
朱云峰跟出来,站在他旁边,道:“骗赏未成,先害一命。这两兄弟,贪念一起,先把人杀了。”
“那讨饭的,无名无籍,横死街头,连个问的人都没有。”曹鹤阳道,“要不是这两兄弟被打得半死,扔在街边,撞在你眼皮底下,这案子,谁都不会知道。”
“一桩悬赏,闹出两条人命。”朱云峰道,“那鸟,还没找着呢。”
“悬赏还在。”曹鹤阳道,“牓子还贴着,寻鸟的人还没散。这满城的人,还在为那千贯钱动心思。”
朱云峰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这城里头,死了人都没人问一声。可为了那千贯钱,连杀人的胆子都长出来了。”
“不是那千贯钱。”曹鹤阳道,“是那千贯钱上头的东西。”
“什么意思?”
“周国公府的牓子,一张纸。”曹鹤阳道,“可这满城的人,都把它当成真的。因为它上头,站着个没人敢惹的周国公。”
朱云峰没有接话,只望着城南的方向,看了很久。
曹鹤阳也望向城南,看了一会儿,道:“张二死了。张大这案子,按杀人的罪过走。那讨饭的……查无名无籍,连苦主都没有。这案子,只能这么记。”
“嗯。”朱云峰道,“记吧。”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早春的日头升起来,把县廨的屋檐照得发亮。远处坊市的市声,又热腾腾地起来了。城南那堵墙的方向,隐隐约约,又传来几声寻鸟人的吆喝,混在春光里,听不真切,像一层薄薄的灰,浮在长安城的脸上。
曹鹤阳在心里把这桩案子又过了一遍。张氏兄弟,贪念起,杀人,骗赏,挨打,死了。那讨饭的流民,无辜丧命,连名字都没有。国公府的牓子还贴着,寻鸟的人还满城跑着。这桩案子,从一张牓子开始,到两条人命结束……或许还没结束。牓子还在,人心就还在动。
曹鹤阳忽然道:“那条命,是为几根假羽毛死的。那只真鸟要是找着了,不知道还要搭上几条。”
朱云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春风把药味和血腥气,一并吹散在院子里。偏厅里,张大的哭声已经歇了,只剩下药炉上咕嘟咕嘟的声响。城南那边,寻鸟的吆喝声,又远远地响了起来。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