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串联
曹鹤阳把两张纸并排铺在案上。左边是阿禾的案卷,右边是张二的供词。纸是两张,案子是两个,可他从午后看到天黑,越看越觉得,这两张纸像是该拼在一处。
供词上那行字,他看了无数遍:“赏千贯钱,还授坊正。”
阿禾的案卷上也有一行字,是邻居老妇人的话:“快了,过几日就有大财。”
还有玩伴的话:“怀里鼓鼓囊囊的……毛茸茸的。”
还有那张牓子上的话:“周国公府失御赐白鹦鹉一只,通体纯白。”
曹鹤阳的手指在“赏千贯钱”和“大财”之间来回划了两遍,忽然停住了。
不,不是忽然。他从午后坐到天黑,这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供词、案卷、老妇人的话、玩伴的话、那张牓子的抄本,还有他自己的验尸记录,摆了一案。他总觉得哪里连着,又说不清连在哪一环,直到方才,指尖第三次划过那行“赏千贯钱”,心里那根弦,忽然就通了。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低声道:“……原来如此。”
阿禾逮着那只鸟的时候,悬赏还没出,他不知道那鸟值千贯,更不知道什么坊正。他眼里,那只是只稀罕的白鸟。能卖钱,能给他瞎眼的老娘买双好鞋、添床新被。老妇人说“快了,过几日就有大财”,玩伴说他怀里“毛茸茸的”。一只鸟,落在一个穷小子手里,是财,也是祸。
朱云峰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番光景。曹鹤阳站在案前,两张纸并排铺着,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朱云峰在门口站了站,先看了看那两张并排的纸,又看了看曹鹤阳的脸色。曹鹤阳眼下一片青,显然不是头一回熬到这个时辰了。他想了想,道:“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半。”曹鹤阳道,“你过来看。”
朱云峰走过去,低头看那两张纸。曹鹤阳用指尖点了点供词上那行字:“张二说,他们哥俩是听说了悬赏,才起念杀人的。悬赏,是那牓子贴出来才有的事。阿禾的尸身,是牓子贴出来之前,在柳林发现的。”
朱云峰想了想:“你是想说,阿禾逮着那鸟了?所谓的大财是那只鸟?可他逮着那鸟的时候,悬赏还没出。”
“是。”曹鹤阳道,“他死的时候都没出。悬赏,是他死后才贴出来的。”
“他不知道悬赏?何来大财?”
“他确实不知道。”曹鹤阳道,“他要是知道那鸟值千贯、能授坊正,早就送去周国公府领赏了。可他没有。他只觉得,那是只稀罕的白鸟,能卖个好价钱,给他娘换双好鞋、添床新被。”
朱云峰道:“所以他说的‘大财’,就是那只鸟本身。”
“对。”曹鹤阳道,“一个斗鸡走狗的少年,当然了解鸟市的行情,他知道白鸟稀罕、有人收。他逮着那只鸟,是想拿它去换钱。他娘苦了半辈子,他想给她挣个好日子。”
屋里静了一会儿。
朱云峰道:“可他死在自家屋里。”
“嗯。”曹鹤阳道,“杀他的人,不是图他的命,是图他手里的鸟。那人把鸟抢走,把他尸身运到柳林,摆成个野死的模样。”
“那人也不知道那鸟值千贯?”
“那时悬赏还没出,他也不知道。”曹鹤阳道,“他只知道这鸟稀罕,能卖钱。可等悬赏一贴出来,满城的人都在找那只鸟,他才知道,自己手里攥着的,是千贯钱。攥着千贯钱,谁还舍得便宜卖出去?那只鸟只要还在长安城里,就一定会出现。”
“那阿禾呢?”朱云峰道,“他既然不知道悬赏,逮着鸟,直接卖了就是,何必藏着掖着,连他娘都送走?”
“他大概也觉出,这鸟太稀罕,来路不干净,拿着招祸。”曹鹤阳道,“坊里的老人说,那几日他行事谨慎,像是等着什么。他把他娘送去舅家,是想着等这笔买卖做成,再接她回来享福。他哪里想得到,那一送,就是最后一面。”
屋里又静了片刻。
朱云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这么说来,他玩伴说的……那个毛茸茸的东西,就是那只鸟了。”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是。”
“毛茸茸的。”朱云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一个孝子,想给他瞎眼的娘买鞋、添被褥,就指望着那只鸟。却没想到那只鸟,要了他的命。”
“他那几日,一定高兴得很。”朱云峰道,“想着发了财,接他娘回来,给他娘买双好鞋,把被褥换了新的。他娘看不见,可鞋合不合脚,她踩踩就知道了。”
曹鹤阳没有接话。他把两张纸又摆正了些,用书镇压住一角。灯火跳了跳,把纸上的字照得明明灭灭。
“我总觉得,这场面像是见过。”朱云峰忽然道。
曹鹤阳抬起头:“什么?”
朱云峰怔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没头没尾,摆了摆手:“没什么。我是说……咱们俩,一个摆案卷,一个看,这光景,熟。”
曹鹤阳深深看了他一眼,几次欲言又止,到底笑了笑,说:“是熟。咱们一起查案子,哪回不是这样。”
“嗯。”朱云峰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接下去。他望着那两张并排的纸,看了一会儿,又看曹鹤阳。灯火在他眼底晃了一下,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话他自己也不明白打哪来的。摆案卷、看线索、两个人对着几页纸商量案子。明明他和曹鹤阳拢共没合作过几次,可方才那一瞬,他就是觉得……这场面,他像是见过很多回。他摇了摇头,把这个没头没尾的念头甩开,只当是看了一整日的纸,眼花了,才道:“接着说。”
“说什么?”
“说那只鸟。”朱云峰道,“鸟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曹鹤阳道,“可有人知道。杀阿禾的人,拿走了鸟。他要脱手,总要找人买。这长安城里,收鸟的,卖鸟的,总有路子。沿着这条线查,总能查出来。”
“他不拿去国公府吗?”朱云峰疑惑,“千贯,坊正,他能忍得住?”
“国公府会查问鸟的来路,他未必敢。”曹鹤阳道。
“那就查。”朱云峰道,“去东市、西市,把收珍禽的行当都摸一遍。”
“收珍禽的,城里城外都有几户。”曹鹤阳道,“可白鹦鹉这样的御赐珍禽,寻常行当未必敢收。敢收的,不是有路子,就是有胆量。”
“有胆量的……”朱云峰道,“这种人,坊市里也只数得出那几个。”
“嗯。”曹鹤阳道,“从他们身上查,兴许能有眉目。”
“嗯。”曹鹤阳道,“还有一桩事情,你留意。”
“什么?”
“那弃尸的案子。”曹鹤阳道,“张氏兄弟被打得半死,跟那流民的尸身,一块儿扔在街边。张二说,他们清早就上门,随后就挨了打。你想想,大白天的,一具尸身,两个血糊糊的人,扔在街边,躺了整整一日,满街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管,没有一个人报官。”
朱云峰道:“不是没人看见。是看见了,不敢管。”
“坊门边有个卖蒸饼的摊子,天不亮就出摊。”朱云峰顿了顿,“我后来问过摊主,他说头一日白天,那尸身就在那儿了。他瞧见了,没敢凑近,绕道走的。问他为什么不报官,他说,那是周国公府扔的,报了官,官也未必敢接。”
“摊主都认得是周国公府扔的?”
“说是瞧见府上的人抬出来的,后来一传十十传百,整条街都知道了。”朱云峰道,“知道了,也没人管。”
“为什么不敢管?”
“因为扔他们出来的,是周国公府。”朱云峰道,“国公府扔出来的人,谁敢去碰?碰了,就是跟周国公府过不去。满街的人,心里都明白,才会假装没看见。”
曹鹤阳点了点头:“所以那尸身,才能躺到夜里,撞在你眼皮底下。”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案上两张纸的边角吹得轻轻掀动。曹鹤阳伸手压住,道:“这条线,查出来了。阿禾的鸟,张二的命,那流民的一条命……说到底,都是那只鸟惹的。可那悬赏,是周国公府悬出来的。悬赏的人,稳稳地坐在府里,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
“律法管得着张氏兄弟,管得着杀阿禾的人。”朱云峰慢慢道,“可那悬赏的人呢?”
曹鹤阳没有答。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或者,他心里有答案,只是不想说出口。
夜更深了。县廨里静得很,只有灯火轻轻跳着。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案上两张纸并排铺着,一张写着一个少年的死,一张写着一个无赖的供词。中间隔着的,是一只鸟,和满城人的贪念。
朱云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明日,分头查。既要摸珍禽的行当,也要访阿禾的旧事,再派人盯着国公府。”
“嗯。”曹鹤阳道。
“走了。”朱云峰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外的夜风灌进来,把案上那两张纸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去。灯花啪地爆了一声,又暗下去一点。曹鹤阳没有去压,任由它们翻动,像是两张拼在一起的画,缺的那一角,还等着谁来补上。
夜风把纸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曹鹤阳用墨记下的几行小字:柳林,延康坊,曲江。三个地名,连起来,是一条线。线的两头,一边是一个死了的少年,一边是一只还没找着的鸟。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