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拆诬
第二日一早,朱云峰派去盯牛家的兵卒先回来了。
“牛家兄弟这两日不大出门。”兵卒道,“昨日午后,牛大去了一趟灞桥,跟人打听县衙几时结案,问完就回家了。兄弟两个把院门锁了,谁叫也不开。”
曹鹤阳听了,没急着说话,把案卷抄本摊开,指尖在“牛大之妻王氏”几个字上点了点:“朱兄,你验尸那日,可留意过那尸身上的衣裳?”
朱云峰想了想:“衣裳是洗过的,料子一般,倒也算干净。”
“料子一般。”曹鹤阳道,“牛大牛二是贩柴的,媳妇穿得素净,原也说得过去。可我昨日又翻了抄本,验状上写着,死者身量中等,那衣裳……袖口却短了一截。”
朱云峰怔了怔:“短了一截?”
“是。”曹鹤阳道,“若是自家衣裳,就算洗得再干净,也不至于不合身。除非……那衣裳,不是她的。”
“你是说,衣裳是死后换上的?”
曹鹤阳没有立刻答。他把抄本合上,道:“走,去牛家看看。”
牛家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两间土屋,院墙矮得能翻过去。兵卒上前敲门,敲了半晌,里头才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谁?”
“金吾卫。”兵卒道,“中郎将问话,开门。”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探出个黑脸汉子,三十上下。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军爷,俺们家……没犯什么事吧?”
“问话,不是拿人。”朱云峰道,“这里住的是牛家兄弟吧!你是牛大还是牛二?”
“我是牛二。”那汉子回答。
“牛大呢?”
“我哥……我哥在屋里。”
牛二把门开大了些,让众人进去。院子里堆着半垛柴,墙根下晾着两件旧衣裳。牛大从屋里出来,比牛二略高些,也黑些,见朱云峰一身官服,脸色先变了三分,还是强撑着笑:“中郎将,小的见过中郎将。不知中郎将驾到,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朱云峰道,“就是有几句话,想问问你。你媳妇的事。”
牛大的笑僵了一下:“我媳妇……我媳妇不是死了吗?案子,案子县衙不是结了吗?”
“结了?”曹鹤阳道,“案卷上写着,死者牛大之妻王氏,被赵家乱棍打死。牛大,你媳妇姓王?”
“是……是姓王。”
“你媳妇嫁过来几年了?”
“两三年了。”
“坊里可有人认得她?”
牛大张了张嘴,道:“她……她不大出门,坊里认得的人不多。”
“不大出门。”曹鹤阳道,“那就是没人认得。牛大,你媳妇死了,尸身你去看过几回?”
“就……就告状那一回。”
“自家媳妇,你也不多关心关心?”
牛大额上渗出汗来:“县衙说……案没结,尸身收着,不让动……”
“不让动,你就不问了?”曹鹤阳道,“你媳妇死了,你告了状,然后就撒手不管,连收殓都不问一句。牛大,你媳妇到底姓什么?”
“姓……姓王。”
“我再问你。”曹鹤阳道,“你媳妇,平日穿什么衣裳?”
牛大被问住了,支吾半天:“就……就粗布衣裳。”
“粗布衣裳。”曹鹤阳道,“那验状上怎么写着,死者身上的衣裳,袖口短了一截,不是她自己穿的?”
牛大的脸色唰地白了。
曹鹤阳看着他的脸,道:“牛大,你这媳妇,怕不是你的媳妇吧。那尸身,到底是哪里来的?莫不是你杀了人?”
院子里静了片刻。牛二先撑不住了,腿一软,扑通跪下:“军爷!军爷!那尸……那尸是捡的!灞桥河滩上捡的!不关俺们的事!”
“二弟!”牛大喊了一声。
“哥,瞒不住了!”牛二哭道,“军爷都查到这个份上了,再瞒,咱俩都得死!”
“起来说话。”曹鹤阳道。
牛二爬起来,缩到墙角,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那日你们去灞桥,做什么?”曹鹤阳问。
“贩柴。”牛二抽噎着,“俺们隔几日就去灞桥那边收了柴,往回倒腾,挣几个脚力钱。”
“那具尸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晌午过了。”牛二道,“天热,俺们歇晌,在水边乘凉,就看见……就看见一具女尸泡在水草里,半截身子还在水里。”
曹鹤阳没理牛二,只看着牛大:“你兄弟说的,可是实情?”
牛大嘴硬,还想说什么,屋里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实情!”
众人循声看去,堂屋门帘一掀,走出个妇人,三十上下,挽着髻,衣裳半旧,眼圈却红着。牛大看见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怎么不能回来?”妇人道,“你把我送回娘家,说风头过了再接我。我越想越不对,昨儿夜里,自己雇了车回来的。”她转向曹鹤阳,扑通跪下,“官爷,我是牛大的媳妇,明媒正娶的。我好好的,我活着呢!那河滩上的尸身,不是我!”
“媳妇?”曹鹤阳道,“你姓王?”
“确实姓王。”李氏恨声道,“可我好好活着,根本就没死。他俩糊弄县衙的!”
“你男人把你送去哪儿了?”
“同州乡下,我娘家。”王氏道,“他说有事要出远门,让我回去住些日子。我不放心,问他又不肯说,越想越不对,就自己雇了车回来了。”
“回来几日了?”
“昨夜才到家。”王氏道,“进门就听邻居说,俺家抬了具尸去告状,把我吓得……我好好的,哪里死了!”
牛大的脸彻底垮了,腿一软,也跪了下去:“军爷……小的……小的也是没法子……”
“没法子?”曹鹤阳道,“那就从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牛大垂着头,声音发颤:“那日……那日俺们去灞桥一带贩柴,归途走河滩,看见……看见一具女尸,漂在岸边水草里。衣裳华贵,一看就不是市井人家的。俺们……俺们一时起了贪念,打算把她衣裳扒了下来,想着那衣料能卖几个钱……”
“然后呢?”
“然后……”牛大咽了口唾沫,“俺们想起跟赵家的滩田旧怨。去年争滩田,县衙判给了赵家,俺们输了官司,又挨了打,心里头恨……俺们想着,反正尸身没人认得,不如……不如抬去县衙,告赵家一状,让赵家也尝尝官司的滋味……”
“你们知不知道,这一状告下去,赵家一十三口人,都下了狱?”曹鹤阳的声音沉了下去。
“小的……小的当时没想那么多……”牛大伏在地上,哭道,“小的只想着报仇,没想到县衙会下这么重的手……”
“滩田的官司,是县衙判的。”曹鹤阳道,“你们恨县衙,恨赵家,却不拿刀去找他们,倒拿一具无主的尸身,去告一个抄家的状。牛大,你这一状,冤的不只是赵家,还有那个死在河滩上的人。”
牛大伏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曹鹤阳没有再问,转头对朱云峰道:“搜家吧。”
兵卒进屋,翻了一通,从灶膛的灰里刨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是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衣料是上好的织锦,在日头底下泛着微微的光,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绣着暗纹。这样的衣裳,别说是贩柴人家,就是寻常富户,也穿不起。
“这就是从那女尸身上扒下来的?”曹鹤阳问。
“是……是。”牛大道,“俺们想着,等风头过了,再拿出去卖……”
朱云峰把那身衣裳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道:“这衣料,不是市面上的货色。”
“你怎么知道?”
“金吾卫见得多。”朱云峰道,“这种织锦,宫里用的。外头买不着。”
曹鹤阳心里一沉。一具穿着宫锦的女尸,漂在灞水河滩上,被两个贩柴的捡了去,又成了诬告赵家的由头。这案子,从一具无名女尸起头,扯出了冤狱,如今又扯上了宫里的东西。
“牛大,你捡尸那日,河滩上可还有别的?”曹鹤阳问。
“没……没有了。”牛大道,“就一具尸,泡在水边,身上就那一身好衣裳。俺们决定之后先回家,把媳妇送走,再用板车推回来,扒了衣裳,套上旧衣,然后抬去县衙……”
“你扒衣裳的时候,那尸身,是新鲜的,还是泡了很久的?”
“泡了……泡了一两日的样子。”牛大道,“衣裳都湿透了,脸也泡得发白,俺们没敢细看……”
曹鹤阳和朱云峰对视了一眼。女尸泡了一两日,才被牛家捡到,那她死在河滩之前,是在哪儿?谁把她放到那里的?一个穿着宫锦衣裳的女子,怎么会孤零零死在城外河滩上?
曹鹤阳没有再问。他蹲下去,把那身华服重新折好,收进油布包里。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静得很,只有牛二还在低声地哭。
“朱兄。”曹鹤阳站起来,“这案子,冤枉赵家的部分,算是查明白了。牛家兄弟抬尸诬告,罪证确凿。”
“嗯。”
“可是那具尸……”曹鹤阳看着那包华服,“她是谁?她怎么会在河滩上?是谁把她放在那儿的?”
朱云峰沉默了片刻,道:“你之前说,这案子里至少有三方势力。告状的,挨打的,还有死者自己。”
“是。”曹鹤阳道,“如今告状的招了,挨打的冤了,死者……她身上的谜反倒越来越多了。”
曹鹤阳把那身华服收进怀里,道:“这衣裳,先收着。等找到那具尸真正的来处,再还她一个身份。”
“她还能有身份?”朱云峰道。
“有的。”曹鹤阳道,“穿得起这种衣裳的人,不会是没有来历的。无论如何,都是一条命。”
油布包里,那身华服的衣角露出来一角,织锦的光泽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像是在无声地等着什么人。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