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31)

02 勘尸
  朱云峰是卯时到的长安县。殓房的门关着,管殓房的吏员拦在门口,赔着笑:“中郎将,案卷都归了档,这殓房里的物件,轻易动不得。”
  “不调案卷。”朱云峰道,“我看看那具尸。”
  “看尸?”
  “赵家械斗案里的那具女尸。我看看尸身,总不算越界吧。”
  吏员犹豫了半晌,到底还是开了殓房。

  朱云峰指挥手下的兵卒把尸身从殓房里抬出来,搁在院子里的门板上。五月的日头底下,那女子安安静静地躺着,衣裳是洗过的,头发也拢得整齐,若不是脖子上那道紫红的勒痕,倒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就是牛家抬来告状的那具女尸?”朱云峰问。
  “是。”管殓房的吏员点头哈腰,“牛大的媳妇。牛大牛二兄弟俩,从灞水河滩上一路抬来的,说是他们同赵家械斗,被赵家乱棍打死的。”
  朱云峰没接话,蹲下去。他跟着曹鹤阳看过三具尸了,多少学了点门道:看尸要先看脖颈,再看手脚,最后看指甲。他先把那女子的头轻轻偏了偏,那道勒痕便整个露了出来。
  痕迹只有一道,绕在脖颈正中偏上的地方,粗细均匀,没有错动,像是缠上去之后就没再挣动过。他伸手,拿指腹顺着那痕迹摸了半圈,指尖一顿。
  没有擦伤。
  要是人被人勒住,总得挣扎,总得挠,脖颈上、手腕上、指甲缝里,多少会留下痕迹。这具尸身上没有。手脚干净,指甲缝也干净,衣裳的料子整整齐齐,连衣角的褶子都没乱。
  “她这样子,死得倒是齐整。”朱云峰问殓房专管抬尸的差役,“这样子的尸首,不多见吧!”
  “谁说不是呢!”那差役点头,“小的抬过不少尸。被人打死的,身上总乱七八糟的,衣裳也扯烂了。就这具,头发一丝不乱,衣裳平平整整,跟睡着了一样。”
  “跟睡着了一样。”朱云峰重复了一遍,没再说话。
  他又看了那女子半晌,忽然问:“这女子,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吏员想了想:“牛大媳妇嘛……案卷上写着,娘家姓王,嫁到牛家两三年了。乡下人,不大出门。”
  “不大出门。”朱云峰道,“那也就是说,没有人认识她?”
  吏员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牛家把尸体抬来之后呢?”朱云峰又问。
  “抬来之后?”吏员想了想,“报案那日,牛大牛二只哭诉求县里做主,然后……就走了。”
  “走了?”朱云峰道,“自家媳妇,他就没再来过?”
  吏员没接话。
  朱云峰也没再追问,心里却记下了这一条。
  “你们验尸的时候,写的什么?”
  “验状上写了……”吏员支吾着,“乱棍殴伤,背肋多处青紫,当场毙命。”
  “背肋青紫?”朱云峰冷笑,“当场毙命?”他指了指门板上那具尸身,“这一身,哪来的青紫?”
  吏员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朱云峰又看了一眼那尸身的脖颈,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跟曹鹤阳验过曲江池里的浮尸,验过乐游原上的女尸,也验过柳林里的少年。没有一具尸,是这么验的。他也记得曹鹤阳说过的话:验尸先看疑,再断案。一道干净利落的勒痕,一身找不出第二处伤的尸身,怎么都跟“乱棍打死”对不上。
  她不是被打死的。要么自缢,要么被人勒死。可不管是哪一种,都跟那桩“宗族械斗”没有半分关系。
  那道痕压得不高不低,绕得周正,边上一丝毛边都没有。朱云峰说不出这算什么,可他记得曹鹤阳说过,尸身上的痕迹,会说话。这道痕在说的,分明不是“乱棍打死”四个字。
  “案卷呢?”朱云峰问,“验状,尸格,勘验的笔录,都拿来。”
  “验状……归了档。”吏员的眼神飘忽,“薛县尉吩咐过,案已定了,文书不许再动。”
  朱云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金吾卫查的是京城治安。如今外面坊里炸了锅,这就是治安。你去告诉薛县尉,这具尸,我要验。”
  话音没落,院子门口就传来一声笑。
  “朱中郎好大的口气。”
  朱云峰回头。来人三十上下,一身青袍,腰带勒得紧紧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却没到眼底。正是长安县尉薛崇。
  “薛县尉。”朱云峰道,“来得正好。这具女尸,跟案卷上写的不符。”
  “怎么不符?”薛崇踱步过来,扫了一眼门板上的尸身,“乱棍打死,尸身有伤,这不就是?朱中郎是武官,刑名上的事,怕是不太懂。挨了打的人,未必看得出伤来。有些伤,是打在里面的。”
  “打在里面?”朱云峰道,“薛县尉见过哪个挨乱棍打死的人,脖颈上有一道勒痕的?”
  薛崇的笑敛了敛:“勒痕?”
  他蹲下去看那道勒痕,看了半晌,直起身,脸上又堆上笑:“许是械斗的时候,被人用绳子之类的东西拖过。兵荒马乱的,谁记得清。案已定了,韦明府亲自批的‘情实,准’。朱中郎,金吾卫管的是坊市治安,这刑案上的事,还是让县衙办吧。”
  “县衙办的,就是这个?”朱云峰指着那具尸体,“一道勒痕在脖子上,验状上写乱棍。你们就是这么办案的?”
  薛崇的笑意淡了:“朱中郎,这话,可就不太好听了。”
  “我说话从来不好听。”朱云峰道,“京城治安归我管,坊市乱起来归我管。这案子要是办歪了,赵家那一大家子人,回头跪到金吾卫门口来,我拿什么交代?”
  薛崇看着他,半晌,笑了:“朱中郎只管放心,这案子办得板板正正,赵四自己都画了押,认了罪。一家子打死了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赵四画了押?”朱云峰追问,“他认的什么罪?”
  “打死了牛大的媳妇。”薛崇道,“牛家告赵家杀人,赵四认了,乱棍之下失手。”
  “牛大媳妇。”朱云峰道,“薛县尉,我今日在这院子里站了半天,看出两件事来。头一件,这尸身脖子上的勒痕,不是乱棍打的。”
  薛崇顿了顿:“朱中郎是武官……”
  “第二件。”朱云峰打断他,“牛家兄弟抬着自家媳妇的尸身来告状,告完状,人就不来了。自家媳妇死了,连收殓都不问,光等县衙做主。薛县尉,你见过这样的苦主?”
  薛崇不说话了。
  朱云峰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没再说话。案卷上写着,牛大媳妇嫁过来两三年,坊里没人认得;牛家报案那日,放下尸身,再不问收殓。这媳妇的身份,从头到尾,都是牛家兄弟一张嘴说的。他一时没想透,只觉得这案子里头,处处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拧。
  “赵四呢?”他问,“他认罪认得痛快?”
  “痛快。”薛崇道,“挨不过刑,画了押。狱里还有个老赵头,赵四他爹,也是案子上的人。”
  正说着,一个兵卒从院门外快步进来,附在朱云峰耳边低声道:“中郎将,长安县狱里传出的消息,赵家那老头,怕是不成了。狱卒说,昨夜吐了两回血,今早连水都喂不进去了。”
  朱云峰的手,在刀柄上慢慢攥紧。
  狱里那个老者,是赵家械斗案里第一个挨了打的。他要是死在狱里,坊市里那些跪了三天的人,怕是要炸。朱云峰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回头看着薛崇:“赵家那老头,病成这样,县衙不请医?”
  “请了。”薛崇道,“狱里的医工看了,说是老病根,年头久了,药石无医。朱中郎要是不信,自己去狱里看。”
  “我会去看的。”朱云峰道。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门板上那具女尸,脖颈上那道勒痕在日光底下,像是一道无声的提醒。
  “薛县尉。”他忽然道,“我再看一眼这尸身,就一眼。看完,我自己走,不碍你们县衙的事。”
  薛崇想了想,到底没拦:“朱中郎请便。”
  朱云峰重新蹲下去。他这回看得慢,看得细,把那尸身从头到脚又过了一遍。衣裳干净,头发整齐,手是白的,指节上没有茧,脚上穿了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底干干净净,像是没走过多少路。一个寻常人家操劳的媳妇,手不该是这么白的。这样一个女子,怎么会卷进宗族械斗,怎么会被乱棍打死?
  要是曹鹤阳在这里,他会先看勒痕的走向,会翻看衣领下的皮肤,会把那双布鞋翻过来看鞋底的土,会拿指尖一寸一寸地摸过那些他看不明白的地方。他会从这具尸身上,把真相一点一点抠出来。
  可他不在。
  “这具尸,你们县衙要收好了。”朱云峰站起身,看着薛崇,“要是有个闪失,我拿你是问。”
  薛崇笑着应了:“朱中郎放心,县衙收尸,最是稳妥。”
  朱云峰没再看他,转身出了院子,兵卒跟上来,低声问:“中郎将,接下来怎么办?”
  “两件事。”朱云峰道,“头一件,派两个人盯住长安县狱,赵家那老头要是有个好歹,立刻来报。第二件,去坊里访一访牛大牛二,问问他们平日里为人如何,还有那个牛大媳妇,到底还有没有其他人认识。”
  “访牛家兄弟?”兵卒一愣,“那是告状的苦主……”
  “苦主?”朱云峰道,“苦主说那是他家媳妇,可连收殓都不问,人就不来了。这案子里头,处处都拧着。顺得像有人把路都铺好了,就等着人往上踩。”
  兵卒没再问,领命去了。
  朱云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里只剩一地明晃晃的日头。可他眼前还留着那道勒痕,绕在脖颈上,粗细均匀,像是缠上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想挣了。
  他握着刀柄,指节泛了白。查案这种事,从前他觉得与他无干。可如今他知道了,一桩案子底下压着的,有时候并不只是一条人命。
  他一个人扛不动整个赵家。可他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句“我头一个想到的还是你”,心里那点火,到底没熄。
  这一趟,他非要查出个子丑寅卯来不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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