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压案
第二日一早,朱云峰的人先来报信:长安县衙,连夜贴了封条。
“封条?”朱云峰道,“封什么?”
“县衙的案档房,还有西城那几处跟案子沾边的铺子。”兵卒道,“说是案子已定,怕人窥探案档,先封了。织坊那边,也贴了。”
曹鹤阳放下手里的卷宗:“昨夜贴的?”
“昨夜亥时前后。”
曹鹤阳和朱云峰对视了一眼。昨夜亥时,正是他们在万年县廨拼出“苏绮”两个字的时候。长安县的动作,来得太快了。
“这不是韦嗣庄的手笔。”曹鹤阳道,“他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脑子。”
“那是谁?”
“能让长安县连夜动起来,当然就是那个丢了伎侍的府上。”曹鹤阳道,“走,先去县衙看看。”
长安县衙案档房的门前,果然贴了两道新封条,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朱云峰要进去,守门的差役拦着:“中郎将,案档房封了,韦明府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入。”
“韦明府呢?”
“明府……在堂上见客。”
朱云峰脚步一顿:“见客?见什么客?”
差役没答,里头已经传出一阵笑声。那笑声不高不低,绵得很,像是一块绸子落在地上。朱云峰绕过差役,进了大堂,就见堂上坐着一个人,四十上下,白净面皮,一身青袍,正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韦嗣庄坐在主位上,身子却微微侧着,像是要往那人那边靠。
堂下还站着个人,长安县尉薛崇,正垂着手,脸上挂着笑,像是随时等着吩咐。
“韦明府。”朱云峰道,“好兴致,一大早就待客。”
韦嗣庄见了他,脸色变了变,忙起身:“朱中郎……这位是周国公府上的管事,来……来谈县里的事。”
“周国公府?”朱云峰看向那人,“管事贵姓?”
那人放下茶碗,起身,拱了拱手,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小的福全,周国公府管事。长安县公务繁忙,小的本不敢打扰,只是国公府的一点小事,劳动韦明府。”
“国公府的小事,还劳动县衙封了案档房?”朱云峰道。
福全的笑意不变:“案子既然定了,案档就该封存,这是官府的规矩。小的替府上跑腿,顺嘴提了一句,韦明府深明大义,就办了。中郎将说,这不是好事吗?”
曹鹤阳站在朱云峰身后,没有开口,只把福全看了一遍。这人的笑,从头到尾没变过,像是刻在脸上的。他说话客气,可每一句都像软刀子,扎进肉里,不见血。
“案子定了?”曹鹤阳开口,“韦明府,赵家一十三口的案子,定了?”
韦嗣庄的眼神躲闪:“定……定了。牛家兄弟抬尸诬告,证据确凿,县衙已依律拟罪。女尸……女尸系无名,验明自缢,与赵家无干,着即掩埋。”
“掩埋?”曹鹤阳道,“尸首呢?”
“已……已移出县衙,送往城外义冢……”
曹鹤阳的眉头皱了一下,旋即松开:“韦明府动作倒快。只是这案卷上,可写着女尸的来历?”
韦嗣庄噎住,看向福全。福全接了话,还是不紧不慢:“一具无名女尸,要什么来历?这位是曹县尉吧!您是万年县的县尉,这是长安县的案,管得这么宽?”
“我管不了长安县的案。”曹鹤阳道,“可这具女尸,她不是无名。”
福全的笑终于顿了一下:“哦?”
“她叫苏绮。”曹鹤阳道,“西城织坊苏氏之女,十七岁立券入周国公府为伎侍。福管事,府上丢了个伎侍,你们满城找了这些日子,找到了没有?”
大堂里静了片刻。福全端着茶碗的手,纹丝不动,半晌,才道:“县尉大人,说笑了。府上没有丢什么人。”
“没有丢人?”曹鹤阳道,“那苏绮呢?”
“苏绮……”福全念了念这个名字,笑道,“府上的伎侍多了,小的记不清都有谁。县尉大人若有兴致,改日小的让人誊一份名册,送到万年县去。今日,就不劳县尉大人挂心了。”
他放下茶碗,起身,朝韦嗣庄拱了拱手:“韦明府,案子的事,就拜托了。府上那位……丢了的东西,若有人送回来,府上自有一份谢礼。”
说完,他含笑看了朱曹二人一眼,抬脚出了大堂。门口,一辆马车候着,车帘掀开,福全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坊门去了。
“你看明白了?”曹鹤阳道。
“看明白了。”朱云峰道,“韦嗣庄靠不住。他一辈子顺风倒,风往哪儿刮,他往哪儿倒。如今刮的是周国公府的风。”
“嗯。”曹鹤阳道,“封案档,掩尸首,禁流言。这三样办完,苏绮的死,就真的成了‘无名女尸’了。”
“可他漏了一样。”朱云峰道。
“漏了连生。”曹鹤阳道,“市券、暗绣,都捂得住。可连生认得苏绮,他这张嘴,捂不住。福全临走那句‘送回来’,说的就是连生。府里要抢在我们前头,把这张嘴堵上。”
朱云峰道:“那还等什么?”
朱云峰脸色一沉:“走!”
两人赶到连生家的时候,巷口已经停着一辆马车。两个壮仆正从门里架出个人来,连生被架着,脸白得像纸,他媳妇追出来,抱着孩子,哭喊着拽住连生的袖子:“你们做什么!他犯了什么王法!”
“府上有请,问几句话。”壮仆道,“问完就送回来。嫂子,松手。”
朱云峰几步上前,拦在门前:“松手。金吾卫的人,也敢动?”
壮仆见了他腰间的牌子,手上一顿,到底没敢硬拖。马车帘子掀开,福全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朱云峰,脸上又浮起那点笑:“中郎将,好巧。小的请个人,也劳动中郎将大驾?”
“巧不巧的,你心里有数。”朱云峰道,“连生是本案的人证,供词已录,画了押。福管事,你今日把人带进府里,明日他这张嘴还姓不姓连,可就难说了。”
福全的笑淡了一分:“中郎将,这话,可就伤感情了。国公府请人,只是问几句话,怎么到中郎将嘴里,就成了……要人命了?”
“是不是要人命,你我说了都不算。”曹鹤阳走上前,“福管事,这案子,已经不是长安县能埋的了。苏绮的市券、暗绣的凭证、连生的供词,一样不少,都已抄录归档。你今日压得下长安县,明日压得下台省吗?”
福全看着他,半晌,笑了一声:“县尉大人,好胆识。那小的就等着看,台省明日,怎么理会一具无名女尸。”
“她不是无名女尸。”曹鹤阳道,“她叫苏绮。台省的人,迟早会看见这个名字。”
福全没有再说话。他放下车帘,马车调头,往坊门去了。壮仆松开连生,连生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他媳妇扑过来,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连生。”朱云峰道,“你收拾收拾,今夜换个地方住。县衙管不住国公府的人,你在这儿住不得了。”
连生抹着泪,点了点头。朱云峰吩咐兵卒,连夜把连生一家送去金吾卫的营房里安置。
“供词,录了几份?”曹鹤阳问。
“三份。”朱云峰道,“一份在县衙案档,封着。一份在金吾卫,一份在咱们手里。”
“县衙那份靠不住了。”曹鹤阳道,“金吾卫那份,也怕有人递话。你明日,把咱们手里那份,连同市券、暗绣的抄样,一并誊了,我往台省递。”
夜里,曹朱二人回到万年县廨。二人说着白日里的事,曹鹤阳道:“韦嗣庄肯定靠不住。我们得抢在他结案前,把这案子往台省递。台省接不接另说,可只要递上去,长安县就压不住了。”
朱云峰沉默了一会儿:“……曹兄,你为了这案子,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搭进去?”曹鹤阳道,“我是万年县尉,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事。”
“苏绮不是万年县的人。”
“她是不是万年县的人,但她是人。她死了。”曹鹤阳道,“她死的时候,没人管她。如今她的事翻出来了,总要有人管。”
朱云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上前一步:“曹……”
那一个字出口,才起了个头,他却又顿住了。那一瞬,他想叫的,不是“曹兄”,是另一个称呼,另一个更亲密的称呼,可他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曹鹤阳看着他,片刻,道:“……你叫我什么都成。”
朱云峰愣了愣,随即笑了一下:“……曹兄。”
他没有再问。可那一晚,他躺在值房的榻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自己当时到底想叫曹鹤阳什么。认识这么久了,曹鹤阳为什么还没告诉他自己的字?又为什么不乐意叫自己的字?他想了一夜,没想明白,可到底也没再提。只当是……曹鹤阳的古怪癖好吧。
曹鹤阳吹熄了灯,却没有躺下。他坐在黑暗里,想着连生媳妇抱着孩子哭的样子,想着苏绮十七岁立券入府的那张券。券上市令的印、贺兰府管事的押,一应俱全。买人立券,是照规矩办的事;人死了,案子也要照规矩办。这长安城的规矩,他见得多,可每见一回,心里还是沉一分。
县衙的封条,还贴在案档房的门上。夜风一过,纸角一掀一掀的,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悬在长安城的夜里。街那头,远远传来一声街鼓,敲在这夜里,一记,又一记。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