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41)

03 青云
  夜里的雨没有停。
  直房里只有一盏灯。灯放在案角,光是往下走的,照不见两个人的脸。周平进来收碗,曹鹤阳摆了摆手,让他放着,又让他把门带上。
  雨敲在窗纸上,一阵密,一阵疏。
  朱云峰坐在案边,官袍没换,袖口上还沾着从宫里带出来的灰。他今日在宫里站了小半天,这会儿坐下,倒觉出腿上发沉。
  “朱兄。”曹鹤阳把案上的卷册摞起来推到一角,腾出一块地方,提起壶,给两只盏都添满,“我把话说完,你想好了再答。”
  朱云峰坐直了些。
  “天后为什么把这个案子给你?”

  “你说。”
  “宫里死了人,管得着的衙门有三家。内侍省管宫人,御史台管风纪,刑部管刑名。”曹鹤阳道,“金吾卫管宫禁巡夜。宫里出了人命,最多是守门的失职。验尸这件事,本来轮不到你。她绕开这三家,把旨意直接送到你的直房。朱兄,你觉得她是没有别人可挑?她是在试你。”
  “试什么?”
  “试你懂不懂事。”曹鹤阳道,“她给你一桩案子,看你怎么接。接住了,办得干净,这个人就用得着;接不住,就是四个字,不知好歹。”
  “第二层是拉你。这一案办完,你在宫里有名,在朝里也有名。往后内廷的差事,金吾卫的升迁,她都会想着你。”
  “第三层是纳你。”曹鹤阳道,“纳成她自己的人。朱兄,这一案办成了,你就进了她的门。”
  朱云峰端着茶,半晌没喝。
  “她为什么要杀她?”他问,“魏国夫人,是她的外甥女。”
  “魏国夫人的母亲,是怎么没的?”曹鹤阳道,“去年的事情,朱兄应当没忘记吧!”
  听曹鹤阳提起去年,朱云峰叹了口气。
  “还有一桩。”曹鹤阳继续道,“四月里二圣东封回来,宫中的赏赐一层一层发下来。魏国夫人得的,比谁都多。”
  朱云峰沉默了一会儿。“她是天后的外甥女,亲厚一些也……”话没说完,他也不是不知道实情。
  “我……若是不办这案子呢?”
  “不办,就是这三层倒过来用。”曹鹤阳道,“不知好歹,疑心主上。这两句话不用写到纸上。她心里记住,就够了。”
  “记住,然后呢?”
  “然后你在长安就只剩一条路。”曹鹤阳道,“一直往前走。走到她哪一天想起你来,或者走到她哪一天想不起你来。”
  朱云峰把盏放下。
  “曹兄。”他说,“我不愿踩着旁人的尸骨做官。”
  他说得很慢。
  “我是金吾卫。巡夜,缉盗,守宫门,这些我都干。长安城里哪一家丢了人,哪一家被害了命,我管得着,我也愿意管。可这一案不一样。这一案,人是天后杀的。我要是顺着往下走,卷宗上就要落下不知道谁的名字。就是我拿他们的头,换我自己的前程。这个官,我做不来。”
  曹鹤阳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开口。
  “我知道。”他说,“可你现在,退无可退。”
  “我怎么就退无可退了?”
  “我给你数。”曹鹤阳道,“旨意下过了,敕你也领了,跪也跪过了。这会儿要翻回来,只有两条路:装病,或者自陈才干不足。”
  “装病,天后第二天就知道。她知道你装病,回头只消一句‘既如此,你歇着吧’。你信不信,第三日你的街巡就交出去了。”
  “自陈才干不足更干脆。她说一句‘那就换人’,换个人来办这桩案子。”
  朱云峰的眉头动了一下。
  “换个人来办。”曹鹤阳道,“朱兄,你觉得换个人来办,会办成什么样子。”
  朱云峰没有答。
  “换个人来办,办得快。”曹鹤阳道,“他不用看那具尸第二眼,不用把宫人再问一遍。上头给什么,他就写什么。”
  “写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子?”
  朱云峰的手在案沿上按了一下。
  “那我若是拖呢?”
  “拖不下去的。”曹鹤阳道,“死的是周国公的妹妹,周国公定然会上书催办。上头一天一道文书问进度。你拖三日,是办案不力;拖五日,就是有私。”
  “你办不了,她还是换人办。这一条,和上一条落到同一个地方。”
  “那……”朱云峰的手在案上拍了一下,“我把真话端出去。”
  “你端什么?”曹鹤阳道,“你手里有什么?”
  “我……”
  “你什么都没有。那具尸是干净的,宫人的说辞一字不差,食盒你连看都没看到过。”曹鹤阳道,“你一样能拿到台省去的东西都没有。你有的,只是你自己看出来的一件事。”
  “这件事,你写不到纸上。写上去,就是攀诬皇后。攀诬皇后,不但是你,整个朱家,都要株连。”
  朱云峰盯着案上一处看了半晌。
  “拒了是死。拖也是死。真办,还是死。”
  朱云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
  他在金吾卫这些年,办过盗案,办过斗殴,也办过坊市里那些鸡零狗碎的事。他习惯的是两方对簿,人证物证,谁错了罚谁。他从来没想过,办案这件事本身会变成一道口子,往里走是死,不往里走也是死。
  “曹兄。”他说,“我办了这些年案子,头一回觉得,律法在我手里是空的。”
  “律法不空。”曹鹤阳道,“空的是这一案。”
  朱云峰看着他,没接话。他眼底那点血丝还没退。
  “曹兄,我再问你一句。”他说,“她为什么用毒。刀更快。”
  “刀有痕迹。”
  “毒也有。”
  “毒有,可毒能顺着一样东西往上走。”曹鹤阳道,“刀只能顺着一个人走。”
  朱云峰怔了怔。
  “朱兄,这一案不是查不出来。”曹鹤阳道,“是要查得出来。”
  “……查出来?”
  “对。”曹鹤阳道,“卷宗上得有名字。那个名字,得让她满意。”
  朱云峰没说话。他后背那一层凉,从方才到现在,一直没有退。
  屋里静下来。
  雨声还密着,一阵一阵敲在廊檐上。
  “曹兄,”他说,“这桩事,陛下知道不知道?”
  曹鹤阳看着他:“天后怎么说的。”
  “她说:‘陛下那里,自有她说。’”
  “那就是不必问陛下。”曹鹤阳道。
  “为何?”
  “因为这道旨意,不是从陛下那里出来的。”
  朱云峰沉默了一息。“二圣在朝。”他低声道。
  “是二圣在朝。”曹鹤阳道,“可这一案的旨意,只有一个来处。”
  朱云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接下去。
  “曹兄,”他忽然道,“你说她在试我。可为什么是我呢?整个长安愿意投入她麾下的不知凡几,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话,若是旁人来问,我会说,因为你干净。”
  “干净?”
  “她要办一件不干净的事,就得找一个干净的人来办。干净的人办出来的卷宗,旁人才挑不出错。”曹鹤阳道,“你不在内侍省,不在御史台,和武家、贺兰家都没有旧交。你这双手,从前什么也没沾过。所以你办出来的案子,干净。”
  朱云峰把盏端起来,又放下。
  “你说……如果是其他人问,可如今是我问。”
  “因为五月的案子是你,去年的案子也是你。”曹鹤阳一边说一边把案上的卷册又摞了摞,摞得整整齐齐,“她让你办,其实就已经告诉你,她想要案卷上出现谁的名字。”
  朱云峰一惊,只觉得背后又出了一身冷汗。他看着曹鹤阳,看了很久。有句话在他心里绕了两圈,还是问了出来。
  “曹兄,你为什么进来?”
  曹鹤阳把凉透的茶泼进案下的小盂,重新斟了一盏。
  “去年冬天乐游原上那桩案子,我本可以不沾。”他说,“今年五月长安县的事情,我也本可以不问。”
  “你都沾了。”
  “我都沾了。”曹鹤阳道,“朱兄,我这人有个毛病,看见不对的事,就想弄明白。弄不明白,夜里睡不踏实。”
  “可我今日带来的这桩事,你一眼就明白了。”朱云峰道。
  “是。”曹鹤阳道,“我看明白了。”
  “那你还……”
  “你一个人扛不动。”
  朱云峰一时接不上话。
  灯芯烧得短了,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一层。
  “曹兄。”
  “嗯。”
  “那我……该怎么办。”
  曹鹤阳没有立刻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夜风进来,把灯苗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朱兄。”他背对着屋里,站了一会儿,才说,“今夜先睡。”
  “明日呢?”
  “明日自有明日的办法。”
  朱云峰应了一声。
  他立起来,才觉出两条腿是酸的。他在宫里站了那半天,又在这案边坐了大半夜,人事没办一件,力气倒像被人抽走了。
  “曹兄。”
  “嗯。”
  “今夜我要是没来。”
  “你来了。”曹鹤阳把灯从案角端到案中。光挪过来,两个人都照着了。
  “睡吧。”他说,“天不早了。”
  朱云峰站着没动,像是还想说一句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窗还开着。外头没有雨声了,只有檐角往下滴的水,一滴,又一滴,落在阶前的砖上。
  灯芯结了个花,谁也没有去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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