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夜叩
出宫门的时候,李守忠问朱云峰要不要用车送,朱云峰说不用。他走到朱雀门外的街口,站住了。
金吾卫在皇城北头。他往南走,是往万年县去的。
他自己也没细想,为什么会来这儿。
天擦黑了。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收市,卖胡饼的收了炉子,炭火在门洞里红着。有人赶着两匹驮马往坊里去,马蹄过处,土一阵一阵地起。他一路走,一路觉得身上那件官袍沉。走到坊口,才发觉鞋面上落了一层灰。
万年县廨的灯已经点上了。周平和赵安正抬门板,看见他,都直起腰来。
“朱中郎将。”
“曹县尉在吗?”
“在,直房里。”
朱云峰往里走。走到直房门口,他的脚步放慢了。
门开着。曹鹤阳坐在案后写字,灯在案子一角,光只照到案面上。他低着头,笔走得很匀。
朱云峰站在门槛外,张了张嘴。
想叫的那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曹鹤阳搁下笔,抬头。
他看了朱云峰一眼,招呼他坐下。
“坐。”他把案上的卷册往旁边挪了挪。
朱云峰坐下。茶是刚添的,还烫。他端起来,又放下。
“今日坊里怎么样?”朱云峰问。
曹鹤阳看着他,问:“哪一处?”
“你管的那几坊。”
“西头两家为一道墙吵了半个月,今日总算肯坐下来。”曹鹤阳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朱云峰道,“上月那案子,结了?”
“结了。”
“结了就好。”
一阵沉默过后,是曹鹤阳先开口。
“今日的街巡番次,谁领着?”
“张校尉。”
“你告了假?”
“是。”朱云峰道,“宫里有差事。”
“宫里”两个字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曹鹤阳“嗯”了一声,没有接。
朱云峰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县廨的灶,今日吃什么?”
曹鹤阳没有立刻答。
“你饿了?”
“不算饿。”
“灶上煮的羊肉,还剩几张胡饼。”曹鹤阳道,“你要吃,我叫人添副碗筷。”
“不急。”
“那就再坐坐。”
曹鹤阳起身,走到窗前,把两扇窗掩上,插了销。
“今日风大。”他说。
回来坐下,他给朱云峰添了半盏茶,又拿竹签拨了拨灯芯。灯亮了一点。
屋里就没有人说话了。
朱云峰盯着那盏灯。
宫里的事,他一个字都不能说。这道旨意绕过整套衙门,落在金吾卫一个中郎将的手上。李守忠说知道的人不多。他要是说出去,先不说违不违制,只说眼前这个人。
他知道曹鹤阳会管。哪怕是宫里的案子,哪怕是帘子后面那个人做的局,只要他开了口,这个人就会来。
然后呢?
然后这个人也就进来了。
朱云峰见过他趟进去的样子。西城的狱墙,乐游原的雪,长安县那十三口人。他趟一桩,就往身上添一样东西,添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重了多少。
可他又想起出宫时那一眼。宫墙很高,秋阳照在墙上,白得晃眼。那一瞬他想见这个人,想得没有道理,像在黑屋里想去摸一扇门。
门摸着了就得推。推开了,屋里的人也就跟着出来了。
一个人扛,扛不住也得扛。
把他拖进来,是把他往火里推。
“朱兄。”
朱云峰抬头。
曹鹤阳看着他。灯在他脸上,半边明半边暗,看不真切,那双眼睛是清楚的。
“宫里出事了,对不对?”
朱云峰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今日一进门,我就在看你。”曹鹤阳道,“你问坊里的事,问上月的案子,问灶上吃什么。你从前不问这些。”
“你在这儿坐了大半个时辰,茶添了三回,一口没喝。”
朱云峰低着头。
“你要是不想说,我不问。”曹鹤阳道,“你要想说,我这儿有茶。坐到天亮也成。”
屋里静了一息。
朱云峰喉头动了动,抬起头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想的要低。
“曹兄。今日午后,我在直房里擦刀。中使李守忠来了,传的是天后的旨。”
曹鹤阳没有动。
“入内殿听旨。不带从人,不与人言。”朱云峰道,“我进了宫。宫门一重一重地开,又一重一重地在身后合上。甬道里一个人也没有。内殿的宫人全屏退了。帘子垂到地。殿里只有我一个人跪着。她说了一句。‘魏国夫人贺兰氏,午间食贡果,暴毙宫中。你查。’就这一句。没有问我办不办得了,没有说限期。”
“她说完这个,就没再说别的?”
“她说,去吧,看完回来。”
“就这些?”
“就这些。”
曹鹤阳的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请了敕,去验。”朱云峰道,“遗体停在偏殿。唇乌,指甲青黑,身上没有伤。衣裳齐整,头上的花钗一支都没歪。”
“盘子里剩着八枚果子,干干净净,水痕都还在。盏沿干净,没有涎沫,没有指印。窗下的地砖一层薄灰,没有脚印。”
“我问了宫人。问的是同样的问题。她们答得一字不差,连‘十一枚,食其三’这几个字,重音都落在同一处。”
“墙角还站着一个小的,十六七岁。”朱云峰道,“我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了没有?”
“没有。女官替她答了,说她是新来的。”朱云峰道,“那小姑娘就攥着衣角站着,一声不响。”
停了一息,朱云峰继续道:“我跟着你验过尸。曹兄,人真死的时候,很难看。东西碎在地上,人喊,人跑,衣裳扯破。可那殿里,一处混乱都没有,只有一具干干净净的遗体。”
“毒发是一刻上下,不早不晚。下手的人知道她几时吃、吃多少、吃什么。”
朱云峰抬起头来。灯照着,他眼睛底下有点红。
“曹兄,这不是命案。”
“这是天后做的局。”
屋里静下来。
“还有一事。”朱云峰道,“我问那女官,夫人死前说了什么没有。”
“她怎么答的?”
“她说,夫人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曹鹤阳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朱云峰,半晌,才道:“她不是说不出来。是先麻了。”
“麻了?”
“喉咙先麻,话就出不来。”曹鹤阳道,“这么死,死得安静。”
“你怎么知道?””
“我记不清在哪一卷上见过。”曹鹤阳道,“明日翻书。”
朱云峰看着他,忽然问:“你信我?”
“你什么时候拿假话糊弄过我?”曹鹤阳道。
朱云峰看着他,一时没说出话。
“食盒呢?”曹鹤阳问。
“在尚食局。我说要挨个问经手的人,门外一句‘天后只吩咐勘验’,就把话截住了。”
“明日问?”
“明日问。”
曹鹤阳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
他看了朱云峰一会儿,问:“李守忠送你出来的?”
“送到宫门。”
“路上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知道的人不多。”朱云峰道,“我问明日呢,他说这话他不该答。”
“他跟了你一路。”
“一路。”
曹鹤阳“嗯”了一声,把茶盏放下。
“你在殿里,验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从殿里出来,你在阶下站了多久?”
朱云峰怔了一下。“……站了一会儿。”
“后背的衣裳,是不是湿了?”
朱云峰没答。
“你走回来的?”
“是。”
“饭吃了没有?”
“没有。”
曹鹤阳起身,把门推开半扇,朝外头喊了一声:“周平,去灶上要两个人的饭,热的,多要两张饼。”
外头应了一声。
曹鹤阳回来坐下,看着灯,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说话的时候,”他问,“你心里在想什么?”
朱云峰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为什么是我。”
“金吾卫掌宫禁巡夜。宫里死了人,自有内侍省,有御史台,有敕下的制狱。这道旨意绕过了整套衙门,点了我的名。出宫的时候我才想明白。今年五月,全长安敢把状子递到台省的,就一个。天后记性极好。曹兄,她挑的不是我的本事,是我敢得罪周国公。”
曹鹤阳没有接话。
“我是怎么进这个局里的,我自己知道。”朱云峰道,“我进了局,就罢了。你……”
“我怎么了?”
“你是万年县尉,有差事,有你一步一步攒下来的那些东西。”朱云峰道,“我今日要是不来,你连这桩事都不知道。”
曹鹤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可你来了。”
“我来了。”
“你来了,我知道了。”曹鹤阳道,“知道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朱云峰低下头。案上那半盏凉茶,他还握着。
“那我这案子,怎么办。”他声音低下去,“曹兄,你告诉我,这案子怎么办。”
“说完了,先吃饭。”曹鹤阳道,“饭吃了,咱们再说别的。”
饭是周平端进来的。羊肉两碗,胡饼四张,热气把灯苗扑得晃了晃。
朱云峰吃得很慢。第二张饼吃到一半,他又停下。
“曹兄。”
“嗯。”
“我今日从宫里出来,走到半路,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怎么走出来的。哪儿拐的弯,哪儿过的桥,一点都不记得。就记得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想找个人说句话。”
曹鹤阳看着他。
“也没想好说什么。”朱云峰道,“就是想找个人,坐着。”
曹鹤阳把那碗羊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你找对了。”他说,“吃。”
朱云峰低下头,把那张饼吃完了。
外头的雨下起来了。先是一两声敲在瓦上,接着就密了,顺着廊檐淌下来。
曹鹤阳起身,把窗再掩紧些,回来把灯往案中挪了挪。
案面上两道人影,一大一小,压在一处,谁也没有再动。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