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复命
卷宗系上麻绳的第二日一早,朱云峰入宫复命。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曹鹤阳已经在坊口站着,身上那件青袍洗得发了白,手里空着,什么也没有拿。
“你今日不去县廨?”
“周平替我盯着。”曹鹤阳道,“送你一段。”
“曹兄,你不必送。”
“送到宫墙底下。”曹鹤阳道,“这一段路,我说了算。”
朱云峰手里捧着那一卷卷宗,麻绳系得很紧,绳头压在卷下。他看了曹鹤阳一眼,没有再推拒。
“昨夜睡了几时?”
“三更躺下,五更就醒了。”朱云峰道,“躺着的时候,把卷上的话又过了一遍。过了两遍。”
“两遍就够了。”曹鹤阳道,“再看下去就想改。这一卷不能改。”
两个人沿朱雀大街往北。街上的土被头一拨车马轧过,浮灰起来又落下去。卖浆的摊子刚支起来,灶上一缕一缕地冒白气。走到宫墙底下,日头才爬上东边的屋脊。
李守忠已经在宫门边等着了。
“中郎将。”他拱手,声音压得很低,“天后在殿里。”
朱云峰点了点头,转过身。
曹鹤阳站在墙阴里,没有动。
朱云峰张了张嘴,又合上。
“去吧。”曹鹤阳说。
宫门在身后掩上,插销落下,声音很轻。
甬道还是那一条。柏树把日头筛成一片一片,铺在地上。李守忠走在前头,一句话也没有。走到一半,朱云峰才发觉自己的手心是潮的。
内殿在廊子尽头,三层台阶,两扇朱门。门前立着的宫人没一个抬头。
他在阶下站了一息。
那一卷卷宗抱在手里,并不算重。可这一卷上的话,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曹鹤阳曾经说过,卷宗这东西,写的时候是一个人,翻的时候是万人。
他把麻绳又按了按,才抬脚上阶。
还是那座殿,还是那幅帘子。帘子垂到地,底下一排铜坠压着。日头从窗口照进来,帘子里外一片模糊的影子。
殿里没有旁人。
朱云峰跪下行礼:“臣朱云峰,奉敕勘验,卷宗已成,据实回禀。”
“拿上来。”
一个年长的女官走过来,把卷宗接过去,从帘子侧面递了进去。
帘后响起翻纸的声音,翻得很慢。
一页,又一页。中间有很长的时间,纸声停着。殿里静得能听见廊外竹帘被风扫过的响。
朱云峰跪着,不敢抬头。
过了一会儿,纸声又响起来。
“所有人都问过话了?”
“是。”
“她死以前,说过什么没有?”
“女官说,夫人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帘后静了一息。
“她这个人,”那个声音说,“活着的时候,话是很多的。”
朱云峰把头更低了些,他知道,这句话他不用回答。
纸声停了停,又响。
“死因。”
“中毒。”
“什么毒?”
“乌头。”
“哪一样东西里的。”
“所献的果子。咬开的那几枚,都验出来了。”
“旁的。”
“蜜浆干净。”
“干净。”帘后的人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朱云峰的后颈上一点一点凉下去。他不晓得这一句是在说蜜浆,还是在说他。
翻纸的声音在某一页上又停住了,停了有一盏茶的时候。
他不晓得她停在哪一页。卷宗的第四页,是那一批果子的封存:哪一日封的,谁封的,谁押送,路上走了七日,沿路十九个驿站的记档逐站附在后头。
他跪着,数自己手上的汗。
纸声再响起来的时候,他背上的衣裳已经贴住了。
“凶手。”
“两个。”
“哪两个?”
“司卫少卿武惟良,淄州刺史武怀运。”
帘后似是响起一声轻笑。
“这一案子里,可还有什么人?”
朱云峰跪得笔直。
“回天后,查无别的干系。”
帘子后又安静了。廊外风过竹帘,一声,又一声。
纸声最后响了一回。
“宫里这些年出了事,卷宗办到末了,上头总要多出几个名字。”帘后的人说,“这一卷上没有。”
朱云峰没有接。
“陛下那里,我会去说的。”
“臣领敕。”
“去吧。”
这一回,她没有提前途。
殿门开的时候,日头已经移到阶西。他退了三步,才转身。
李守忠引他往外走。廊子很长,柏树的影子一格一格移过去。
廊下站着一个人,是金吾卫的另一位中郎将,平日在直房里与他轮值。
李守忠在前头放慢了步子,没有回头。
“朱兄。”那人迎上两步,“里头传你,是为那一案?”
“是。”
“办完了?”
“办完了。”
那人往两边看了看,把声音压下去:“这话我不该问。可上头有人托我问你一句,这一案里,卷宗上都有谁?”
朱云峰看着他,没有答。
“我说我不知道。”那人笑了一下,“我确实不知道。”
“就两个人。”
“就两个人。”那人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意思,“朱兄,我说句实话。这一案你办得干净,办到这个份上,你有功。趁着上头还记着你,往上挪一步,正当其时。”
“挪到哪儿去?”
“挪到看得见你的地方。”那人道,“你这个性子,办案子是好的。可办案子办不出官来。得有人看见。”
朱云峰没有接话。
那人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等等。”朱云峰道,“托你问话的那一位,还想听什么?”
“朱兄,你这话问得,就不像在直房里待过的人了。”
“那你说句实话。”
“实话?”那人想了想,“这一案你办得干净,干净得没处下手。可朝里没人喜欢这两个字。你要明白,你想把案子做小,这是你的良心;可有人想把这一案做大,那也是他的本分。”
“做大到什么地步?”
“西边武家那几个在外头任官的,平日里跟谁走得近,谁也说不清。”那人道,“说不清的东西,才好写。”
他说完,转身走。
朱云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廊下的日影挪了半尺,他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有动。
宫门外,一个吏人模样的人立在槐树底下。见朱云峰出来,他迎上来行了个礼。
“中郎将。”
“你是哪个衙署的?”
“门下省。”那吏人道,“小的替裴给事递一句话。”
“说。”
“裴给事昨日递了一封条陈。”那吏人道,“说的是这一案关乎宫闱体统,宜从严从重。西边武家还有几个在外头任官的,也该一并查一查。”
“卷宗已经呈上去了。”
“小的知道。”那吏人道,“裴公的意思是,若还有别的干系,此刻说,也还来得及。”
朱云峰看着他。
“查无别的干系。”
那吏人愣了一下。“中郎将……”
“你把这一句原话带回去。”朱云峰道,“查无别的干系。”
“中郎将。”那吏人道,“裴公的职分是封驳,十日里要过三四十道文书。这一封条陈,他写得不容易。”
“你回去把我的话也写清楚。”朱云峰道,“卷宗已经上呈,不再添改。他若要看,去台省看。”
那吏人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又行了个礼,退下去了。
宫门在身后合上。两扇门对得很齐,合上时从里到外一响。
台阶上落了一层叶子。风一来,叶子贴着石面走,走到街心去。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曹鹤阳站在对面的槐树底下,手拢在袖子里,正看着他。他站的那一块地上,浮灰被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两个人在街两边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说话。
朱云峰穿过街去。
两个人往南走。日头偏西,影子拉得很长。
“你等了几时。”
“不久。”曹鹤阳道,“我去过县廨了,刚刚过来。”
朱云峰看了他那只拢在袖里的手,没有再往下问。
“里头问完了?”
“问完了。卷宗留下了。”
曹鹤阳点了点头。“还有旁的?”
“宫门外有人替裴给事递话。说要从严从重,西边武家还有旁支,也该一并查。”
“你怎么答的。”
“也是那一句。”
“还有?”
“直房里有人劝我往上挪一步。”
“挪到哪儿去?”
“挪到看得见我的地方。”
“他们想的是升官。”曹鹤阳道,“你想的是救人。”
朱云峰看了他一眼。
“朱兄。”曹鹤阳道,“这案子,只有你办得成。”
两个人继续往南走。
走到坊口,日头已经落到屋脊后头去了。朱云峰回头看了一眼。
宫墙只剩一道深色的边,角楼上那一角琉璃还亮着。
“明日做什么?”
“等。”朱云峰道,“卷宗送进去了,该下来的时候自然会下来。”
“等的时候,把心情放开,旁的事情不用理会。”曹鹤阳道,“你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也知道。”
“曹兄。”
“嗯?”
“今日她问我卷宗上有几个名字的时候,我回得比想得还快。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活泛了。”
“我知道。”曹鹤阳道,“你今日一出来我便看出来了。”
两个人继续往南走。
风从北边来,把街上的浮灰卷起来,在半空里散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