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守
朱云峰与曹鹤阳一起往回走,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卖汤饼的担子收在坊墙底下,炭火在门洞里红着,脚踩下去,砖缝里沁出水来。
走了半条街,朱云峰忽然开口。
“这几日我常想一件事。”他说,“要是没有你在旁边坐着,我会怎么办?”
“怎么办?”
“尚食局递一份供词,我就用那一份。”朱云峰道,“上头要几个名字,我就给几个名字。交上去,我照样是办了案子的人。旁人还得说一声,这个中郎将办事利落。”
“你不会。”
“不会。”朱云峰道,“你怎知道我不会。”
曹鹤阳站住,看了他一眼,说:“因为你是朱云峰。”
“可到底,我还是成了刀。”朱云峰道。
“你不是。”曹鹤阳道,“你手上护下来的人,比交出去的多。你不是刀。”
“曹兄。”朱云峰道,“这一回,是我欠你。”
“你不欠我。”
“我欠。”朱云峰道,“这一回,我记着。”
“记着就记着。”曹鹤阳道,“你要是真想还,也简单。往后你办案子,我就在旁边坐着。”
“就这样?”
“就这样。”
走了几步,曹鹤阳又补了一句。
“你守律法,我守你。”
说完他低头看路,像是那一句话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朱云峰站住了。他站在那儿,忽然很想听曹鹤阳叫他一声什么。叫他的字也好,旁的也好。他说不清这念头是从哪儿来的,就是很想听。
曹鹤阳往前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朱云峰。”他叫了一声,“走吧,天凉了。”
朱云峰笑了笑。
“来了。”他说。
那之后,长安晴了六日。
第七日晌午,金吾卫直房来了一名吏人,送来一份文书。文书写得四平八稳,通篇场面话:金吾卫中郎将朱云峰,干练有守,宜历州县,可授扬州大都督府司马。
朱云峰把文书看了两遍,折起来,揣在怀里。
下晌,他去了万年县廨。
曹鹤阳把文书接过去,从头看到尾。
“你没有遂了她的意,所以她把你送出京。”曹鹤阳道,“你只杀了该杀的那两个。她想杀的,不止两个。”
朱云峰没有说话。
调令下的第二日,照例入宫谢恩。
甬道还是那条甬道。李守忠走在前头,一路没有说话。到了殿前那三层台阶,他站住,退到一边。
殿里没有旁人。帘子挂着。
朱云峰跪在阶下,伏地行了一礼。
“臣朱云峰,蒙恩授扬州大都督府司马,谢陛下。”
这一句是朝着帘子说的。谢恩要谢陛下,这是礼。
帘子后头有声音应了。
“起来吧。”
朱云峰站起来。
帘子后头静了一会儿。
“京里人多,事杂。”那声音说,“出去走走,是好事。”
一个字也没有提“调”。
“你的家里,”那声音又说,“已经赏过了。”
朱云峰磕下头去。
“谢……”
这两个字卡了一下。谢谁。照礼,该谢陛下。可这一句,是从帘子后头出来的。
“谢陛下。谢天后。”他说。
赏的是朱家,不是他。赐物一份,另有一道加恩他族中长辈的敕。他是被调出京的人,家里倒得了恩赏。外人看了,只当是荣宠。
帘子后头静了静。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这一句来得很突然。
朱云峰抬了抬头,又低下去。
他没有想。后来他回想的时候,也想不起自己当时想没想。那句话好像是自己从嘴巴里蹦出去的。
“臣想讨一个人。”
殿里静了一瞬。
“谁?”
“万年县尉,曹鹤阳。”
帘子后头没有声音了。
那一息很长。朱云峰跪在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得见帘子上有一道光。
过了片刻,帘子后头才有一句话落下来。
“准了。”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巧,跟方才那一句“出去走走”是一个调子,就好像这不是一件大事。
出宫门的时候,朱云峰的腿有点软。
走到坊口,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宫墙。
那点后怕,这时候才一点一点涌上来。
这本来是他一个人的事。曹鹤阳做了什么?曹鹤阳在万年县廨里坐着,帮他把那一卷理干净,什么也没有求过。
他凭什么替曹鹤阳做这个主?
曹鹤阳在长安有根基:那一柜一柜的卷宗,案上那盏灯,坊正认得他,东市的摊主认得他。这些都是他一日一日攒起来的。一句话,被他改了。
那一日,他没有去万年县廨。
他回了金吾卫的直房,坐在案前,想着怎么开口。
“曹兄,我今日在宫里说了一句话。”
“曹兄,我嘴比脑子快,说之前没有想过。”
“曹兄,我替你做了一个决定,做完了才想起来问你。”
每一种都觉得不像话。
第二日,他也没有去。
第三日傍晚,他去了。
万年县廨的灯已经点上了。直房的门开着,曹鹤阳在案后坐着,低着头誊一份卷宗,笔尖走得很快。
朱云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坐下。
“县廨后头那间屋子,锁换了没有?”
“换了。”曹鹤阳没有抬头。
“哦。”
坐了一会儿。
“今年秋天的雨,比往年多?”
“多。”
“周平还住西厢?”
“住。”
曹鹤阳的笔没有停。
“有话就说。”
朱云峰把话说了。
调令,谢恩,恩赏。帘子后头那一句“你还有什么想要的”。说到末一句,他停了一下。
“我说,我想讨一个人。”
说完,他低下头,等一句骂。
案上没有声音。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也没有了。
等了半晌,他听见曹鹤阳把笔放下了。
曹鹤阳没有骂他。
他先是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眼睛亮亮的。朱云峰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
曹鹤阳从案上一摞纸底下抽出一份文书。那文书反扣着,扣了有些时候了,纸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把文书翻过来,推到朱云峰面前。
“我昨日就收到了。”
朱云峰低头去看。
上面写着:万年县尉曹鹤阳,调授江都县尉。
他抬起头。
“你昨日就收到了?”
“是。”
“那你怎么不说?”
曹鹤阳看着他。
“我在等你说。”
朱云峰愣在那里,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出宫门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曹鹤阳问。
“没想什么,就觉得腿软。”
“还有呢?”
“我想你在这儿攒下的那些东西。”朱云峰道,“你在长安经营日久,被我一句话调走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自己呢?”
朱云峰没有听懂。
“你自己到了那边是个什么处境,想过没有。”曹鹤阳道,“京里下来的中郎将去当司马。上头有长史,有都督,下头一堆兵曹、仓曹。你调得动谁?”
朱云峰愣在那里。
他这三日想的都是曹鹤阳,他没有想过自己。没想到曹鹤阳,想的却是自己。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把那份文书收起来,压回那一摞纸底下,起身去推窗。
窗一开,屋里那点墨味散了些。秋末的长安,天很高。
“我们走水路。”曹鹤阳道,“从渭水下去,进黄河,过汴口,再往南。这一路我打听过了。秋末水退,船走得慢,得早动身。”
“限二十日进发。”朱云峰道。
“二十日够了。”曹鹤阳道,“你到江都,头一件事做什么,知道吗?”
朱云峰摇头,他压根儿还没来得及想。
“你把兵、仓、法、士几曹的事过一遍。”曹鹤阳道,“三个月,扬州城里那几个人就认得你了。”
“那你呢?”
“看架子上的旧案。”曹鹤阳道,“一个地方的案子,都在架子上。看三年,就知道这地方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朱云峰坐在那儿听着,终于觉出一点不对。
这个人今日说话,尾音比平常松。方才那几句,一句比一句顺,像是早就想过了。
“曹兄。”
“嗯?”
“这些事情,都是这几日你搞清楚的?”
曹鹤阳看着窗外,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长安的县尉,我做得够久了。”
朱云峰没有接话。
“降了一级就降一级。”曹鹤阳道,“换个地方,未必不好。”
两人从县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铺子一家一家收市。
往常到了坊口,两个人是要分开走的,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今日没有。
走到街心,曹鹤阳忽然抬起头,往东南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看路。”
“什么路?”
“往后要走的路。”
朱云峰也往东南看了一眼。天已经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得见天边一层薄亮,是日头落在城墙外头的光。
“朱兄。”曹鹤阳叫了他一声。
朱云峰应了。
他等着曹鹤阳往下说。
“往后在那边,有事,你来找我。”
“我哪一日不来找你?”朱云峰道。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曹鹤阳笑了一声。
两个人并着肩往前走。街上的灯从坊口一直亮到街尾,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前头的砖上,一长一短,都往东南去。
【卷五·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