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52)

05 落水
  天没亮,两县的状子就送来了。
  曹鹤阳接过来,就着灯火拆开看。
  “写的什么?”朱云峰问。
  “船是三门下来的,尸浮在这一岸。”曹鹤阳说,“各说各的理。”
  “案子呢?” 
  “都推给对方。”曹鹤阳说,“硖石说是渑池的,渑池说是硖石的。两家都援‘就近’这一条。可是哪一家离得近,他们自己不说。”
  “那这案子,到底谁该管?”朱云峰问。
  “律上写的是‘随近官司’。”
  “什么叫随近?”
  “离得近的。”曹鹤阳说,“显然两家都读过这一条。”
  “果然读过书的,真要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他们不是推。是怕。”
  “怕什么?”
  “怕这七条人命,最终落到自己头上。”
朱云峰沉默片刻,说:“曹兄,我想再看看船。”
“看船?”
“以这两县如今的做派,哪怕我俩接了这个案子,具了名,也承诺了不会不管,可他们大约还是想草草了事。”朱云峰说。
“是。”曹鹤阳说,“毕竟我们要去扬州,可案子是在这里。”
“所以我要看船。”朱云峰说。
“你……不想给他们借口?”曹鹤阳显然已经明白了朱云峰的心思。
“是。”朱云峰说,“只要船上没有撞痕,他们就没办法推脱说这是触礁,是意外。”
“我陪你。”
“不必。”
“要去便同去。”曹鹤阳坚持,“我不会放你自己去的。”
朱云峰深深地看了曹鹤阳一眼,到底没再坚持。
天亮之后,二人到岸边,让舟人寻了条小船。小船极窄,两个人上去,就坐满了。
“司马这是……”舟人问。
  “我想再看看船。”朱云峰说,“你把船靠到那船边上。”
  舟人拿竹篙一点,小船离了岸,片刻后贴住大船的船帮。大船在雾里半边露在水上,船帮湿,挂着水草,一下一下地在小船边上蹭。
  船是停住的,雾贴着水面,一层叠着一层。小船贴着大船的帮,一起一落,水从两条船中间挤出来,声音闷闷的。
  朱云峰把灯笼放低。
  灯照到水里,照进去一尺来深,底下就黑了。
  “能看见吗?”曹鹤阳说。
  “看不真切。”朱云峰说着又将身子朝下弯了弯。
  “水面上有光,水底下没有。”曹鹤阳说,“你再贴,也照不透。”
  “照一线是一线。”
  朱云峰说完把灯换到左手,一条腿在船板上跪稳,另一只脚,踩上了小船的舷。
  灯还提在他手里。灯一斜,光落下去,照见了水底下那片船底。
  木板是新的,纹路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没有撞痕。
河面上的水一起一落。大船的船帮带着水,往小船上一撞。
  水面上那层光晃了一下。朱云峰看见自己的影子,散在水里。
  他的上半身,往船外倾了出去。
  倾出去的那一瞬,他听见自己喊了一声。
  “曹鹤阳。”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小臂。
  那只手是从后头来的,扣在他的小臂上,扣得很死。他往外倾的那半个身子,停住了。
  曹鹤阳没有把他拽回来。曹鹤阳拽不动他。
  可是那一下,也让他停住了。
  朱云峰的另一只脚在船板上踩实了。他借着这一顿,把身子收了回来。
  小船稳了。
  朱云峰跪在船板上,没有动。
  方才那一声,是他自己叫的。从认识到现在,他从没有这样叫过曹鹤阳。
  曹鹤阳站在他后头,手还攥着他的小臂,没有松。
  朱云峰回头看。
  曹鹤阳的脸是白的。他攥着朱云峰的那只手,抖得厉害,指节发白。
  人却一声没出。
  “是我大意了。”朱云峰说。
  “船不稳。”曹鹤阳说,“不该探那么低。”
  “不探低,看不见。”
  朱云峰把小臂抽回来的时候,曹鹤阳的手还停在半空,五指张着。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才收回去。
  “看见了。”朱云峰说。
  曹鹤阳看着他。
  “看见什么了?”
  “船身在水下,”朱云峰说,“干干净净。”
  “没有撞痕?”
  “没有。”
  朱云峰把灯举起来。
  方才那只手攥住他小臂的时候,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像是有过一回曹鹤阳也这样攥住过他。
  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
  他也不敢想。
  晌午,两县的人都来了。
两县的差役,一左一右,隔着中间那一截滩地站着。两边的人都不说话,河水从滩上过去,白白的一线。
朱云峰说:“今日我又将船检视了一遍。水面下的船身没有撞痕,不是触礁。”他说完,顿了顿,目光将两县的人都扫了一眼,说:“若是不信,可自己看。”
   陕州那个瘦明府指挥差役,在船内仔仔细细检查了一回,果然在船帮内侧找到了一个口子。
  “这口子不大。”他说。
  “不大,才沉得慢。”曹鹤阳说。
  “沉得慢,人应该来得及跑。”
  “确实。”曹鹤阳说,“可船上七个人,一个都没跑。”
  “这是为何?”
“因为水漫到口鼻的时候,他们不知道。”
  瘦明府看着曹鹤阳,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船沉下去的时候,他们毫无知觉。”曹鹤阳说,“若只是睡着,不会毫无知觉。”
“所以县尉的意思是……这一船人都是被谋害的?”
“是。”
  “这七口人,是一家的?”瘦明府继续问道。
  “四个主家,两个下人。”曹鹤阳说,“还有一个撑船的。”
  “那这船上就没有留下活口?”瘦明府皱眉。
  “有。”曹鹤阳说,“船上原有十个人。少了三个。”
  “哪三个?”
  “两个下人,一个撑船的。”
  “人在何处?”瘦明府说,“为何不在船上?”
  “问得好。”朱云峰说,“我也想问这一句。”
  瘦明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追问。
  “曹县尉。”瘦明府忽然又回过头,“你说他们没呛水,司马说这船水下没有撞痕,这两句话可是打算明明白白地写下来?”
  “那是自然。”
  “写了,就改不了了。”瘦明府说,“哪怕二位去到扬州,这案子终究还会落到二位头上。”
“我昨日便是这么说的。”朱云峰说,“我不怕具名。”
“二位,二位!”胖明府似乎终于明白过来三人在说什么,插话道,“三位都是一心为民,莫要争一时意气。莫要争一时意气。”
“并非一时意气。”朱云峰说,“我二人既然决定管这件事,就是要打算管到底的。”
胖明府闻言,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二位是好心,只是……哪怕这船并非触礁,那到底也是河上的事……”
“河上的事,就没有人管吗?”
“有。自然是有。”胖明府道,“但人家自有人家的规矩。”
“人家在何处?”
“他们……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胖明府说,“我等不是河上的官,不如就此作罢如何?”
“明府,不该说这话。”朱云峰严肃道。
“司马未免不识好歹。”胖明府脸色沉下来,“公如此用心,图什么?”
  “图这七个人,有个说法。”朱云峰说。
  “一个说法,值不了什么。”
  “值。”朱云峰说,“他们要。”
  “曹县尉。”胖明府转向曹鹤阳,“你怎么说?”
  “我说不上。”曹鹤阳微微一笑,“我只管验。”
“你……你们……”胖明府指着二人,转过身去。
“其实,如今两位明府的状子已在,司马的状子也已附在卷后了,我今日誊抄完毕,将尸格附在卷后,二位据实上报即可。”曹鹤阳说,“不必如此为难。”
“我二人如何不知应该据实上报。”胖明府脸色铁青,“可这是七条人命的大案,一旦上报,若是成了悬案……”
“不会变成悬案的。”曹鹤阳说,“那离开的三个人哪怕不是凶手,也必然是知情人。只要找到他们,案子就破了一大半了。”
“县尉这话未免托大,”瘦明府道,“万一……”
“二位与其在此处,不如加派人手巡视,说不定能早日找到那三人。”朱云峰冷冷道。
“不知所谓!”瘦明府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竖子不可与之谋!”胖明府说完,也离开了。
  夜里,两人还在那间空祠里。老仆也照例点了一盏灯,摆在案上。曹鹤阳把两县的状子并朱云峰的,一起誊抄。
  灯芯短了,灯花爆了一下。他伸手挑了挑,又拿起剪子,剪了一剪。
  白日里朱云峰叫他那一声,又在他耳朵里响了一遍。
自二人认识以来,他最初叫他“曹县尉”,后来叫他“曹兄”,可今日那一声,他叫他“曹鹤阳”。他笑了笑,随即又收敛了笑容。
也许,他只是急了。人着急的时候,什么话都叫得出来,连名带姓地叫他,也不奇怪。
这……也不算什么。
  想到这里,他把剪子放下,把灯往案里头挪了挪。
  案上的纸,他一张一张收起来,收得很齐。收完了,却没有立刻躺下。
  朱云峰没有进来。
  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
  袖子底下,有五道指印。
  青的。
  河上起了风。
  水打着漩涡,一圈,一圈。
  石头缝里的水草,一动,一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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