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浮尸
舟人收了桨,让船慢慢贴过去。
前头那条船横在水上,船头朝北,船尾向着水心。缆绳还系在岸边一块石头上,绳头垂进水里,随水一荡一荡。
船沉得很深。甲板整个没在水面底下,只有一边船帮露在水上,露出来的地方不到一尺。远远看过去,不像是一条船,倒像是水里泡着的一截木头。
“中郎将,”舟人说,“那条船不动。”
“船上有人没有?”
舟人看了半晌。
“看不出来。”他说,“舱门在水底下。露在外头的就这么一截,里头有什么,都在水底下。”
“过去看看。”朱云峰说。
船挨上去,船帮碰出一声闷响。
船上没有人声。
老仆从舱里探出头来,说:“郎君,这样的船,多半出过事了。”
“出事多久了?”曹鹤阳问。
“说不好。”老仆说,“船还泡在水里,人怕是……”
“我下去。”朱云峰说。
“中郎将,”舟人说,“不用下水。把这条船弄到浅地方去。水一浅,船自己浮起来,舱门露出水面,什么都看得见。”
“水浅的地方在哪儿?”
“往下走,靠这边岸。”舟人说,“再过去二十来步,滩就露出来了。”
“那就这么办。”
舟人取了长绳,把遇事的船的缆绳解下来,接到官船船尾。
两船一前一后往下走。走了二十来步,官船先搁了底。舟人跳下水,又把那条船往岸边带了带。
船底一挨着河底,船身就往上抬,一边高,一边低。
水从舱门口淌出来。先是细细的一线,后来是一股。
舱门口先露出一只手。
手搭在门框上,五指张着,一动不动。
水又退下去一点。手底下是一只袖子,一截衣角,再下面是两条腿。
一个人坐在舱门口。背靠着舱壁,头垂在胸口,两只手搭在膝上,像是打盹。
船舱里头有五个人。
一个年长的士人仰面躺着,衣裳齐整,双手垂在身侧。中年妇人挨着他。年轻媳妇在里侧,怀里抱着个孩子。一名仆妇靠在舱壁上,头歪着。
甲板上还趴着一个。脸朝下,一只手伸在水里,随水一荡一荡。
水退干净了,船底剩一层薄泥。
朱云峰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得很慢。
“七个。”他说,说完跨过去。船身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他回身伸手,要接曹鹤阳。曹鹤阳自己过来了。他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半息,收了回去。
“先别动。”曹鹤阳说,“都别动。”
“还活着吗?”
“活着的人,手不会泡成那样。”曹鹤阳说。
曹鹤阳进了舱,蹲下去。
他拈起士人的手,翻过掌心,看指端,看指甲缝,又掰开嘴看口鼻,看得很慢,一句话也没有。
“朱兄,你看这里。”他说。
朱云峰凑近。士人的唇色发乌,指甲底下一线青黑,指端发暗。
“唇是青的。”朱云峰说,“指甲也是。”
“这叫唇甲青黑。”曹鹤阳说。
“淹死的人,都这样?”
“淹死的,多是这个模样。”曹鹤阳说,“可怎么淹的,还得再分。”
“怎么分?”
“呛着死的,口鼻里有水沫,胸腹鼓着,像是使过劲。”曹鹤阳说,“他没有。”
朱云峰又凑近了些。“没有水沫?”
“没有。”曹鹤阳说,“嘴里干干净净的。”
“淹死的会没有水沫?”
“会。”曹鹤阳说,“水一点一点上来,人要是睡着的,就不会呛,也不会挣。”
朱云峰盯着那张脸,问:“睡着的,怎么会淹死?”
“水漫到口鼻,人不知道。”曹鹤阳说。
朱云峰没有说话,仔细地看着那张脸。
唇甲青黑,指端发暗。
这种死法,他见过一回,一时想不起在哪里。
他皱了皱眉,脑子里却是空的。水声很大,撞在船帮上,一下,一下。
眼下这一船人要紧。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甲板上那个,翻过来看看。”曹鹤阳说。
朱云峰出了舱,把那舟人翻了个身。脸泡得发白,嘴唇也是乌的。
“一样的。”朱云峰说。
“舱门口那个呢?”
“我去看看。”
朱云峰蹲到那仆从跟前。那人坐着,背抵着舱壁,头垂在胸口,两只手搭在膝上,还是刚才那个样子。
“要怎么看?”朱云峰问。
“你掰开他嘴看看。”
朱云峰掰开来看了一眼。“干净的。”
“他坐得靠门,水先漫到他身上。”曹鹤阳说,“他也没挣。”
朱云峰直起身。
“七个,死法一样?”
“一样的。”曹鹤阳说,“七个人,一个都没有呛着的样子。”
“你说他们都睡着。”
“我说他们都没有呛。”曹鹤阳说。
曹鹤阳把士人的衣袖推上去,看手腕,看手背,看脖颈。
“怎么样?”朱云峰问。
“没有伤。”曹鹤阳说。
“手上、脖子上,都没有?”
“没有。”
“为什么看这些?”
“落水的人要挣扎,会抓东西。”曹鹤阳说,“抓过东西的手,指甲缝里会有泥,腕上会有印。”
曹鹤阳翻过那年轻媳妇的手。孩子还在她怀里,脸贴着她的襟。
“指甲里没有泥。”朱云峰说。
“嗯。”
“腕上也没有印。”
“他们没抓。”曹鹤阳说。
“孩子多大了?”朱云峰问。
“一岁上下。”曹鹤阳说,“手还抓着她襟子。”
朱云峰别过脸,往舱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阴了。
他把那只手放回原处。
曹鹤阳把士人的头轻轻正过来,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那张脸上的水。叫官船上舟人递了个灯笼过来。
灯笼照上来,朱云峰看清了。
半旧的青袍。白净的须。眉心一颗小痣。
隔船借火,递过一碟石榴,问过前头滩险的那一家。
朱云峰站在那儿,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朱兄?”曹鹤阳说。
朱云峰没说话。
“朱兄。”
“昨日见过。”朱云峰说。
曹鹤阳的手停了一停。他看了看朱云峰,又看了看那具尸首。
“渡口那一家?”
“嗯。”朱云峰说,“借火的那一家。”
曹鹤阳没有立刻接话,把那具尸首的手重新摆好。
“他姓什么?”朱云峰问。
“没问。”
“我也没有。”
“一船人。”曹鹤阳说,“昨日还在借火,今日都在这儿了。”
“一个活的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灯照着那张脸。
过了一会儿,曹鹤阳站起来,出了舱,站在甲板上。
“船怎么横的?”朱云峰跟着出来问。
“缆系着。”曹鹤阳说。
“水是什么时候进的?”朱云峰问。
“昨夜进的。”曹鹤阳说。
“你看得出?”
“衣裳湿到了里子,人却是硬的。”曹鹤阳说,“泡过一宿,才是这个样子。”
二人正说着话,河上来了两条船。一条从上游来,一条从下游来,船头都站着穿皂衣的差役,各挂一面小旗,停在几十步外,谁也不往前。
“船上什么人?”上游那条船上喊。
朱云峰没有答。
“我们是陕州硖石县的!”那边的差役又喊,“这条船,在我们界上!”
“渑池县的在这里!”下游那条船上有人应,“这水是从我们县过的!”
“河心往北,是我们硖石的滩!”
“滩是你们的,水是我们渑池的!”
“你们陕州的说船在你们界上,凭什么?”
“我们的人先望见的!”
“我们先到的!”
两边你一句我一句,隔着水面喊,两条船却谁也没往前挪一步。
“你们倒是过来个人!”朱云峰朝那边喊。
“郎君是哪一位?”上游的人问。
“过路的。”
“过路的,就别管这条船。”
“船上七条人命。”朱云峰说。
那边静了一下。
“七条?”下游的人喊,“当真?”
“当真。”曹鹤阳说,“都硬了。”
又是一阵静。
“死的都是谁家的?”上游喊。
“过路的。”朱云峰说。
“往哪儿去?”
“往南。”
“这船是谁雇的?”
“不知道。”朱云峰说。
“人是谁家的,先得说清楚!”上游又喊,“我们这边收了,自会往上报!”
“凭什么你报?”下游的人嚷,“这船在我们县的水上,该我们收!”
“河心的线还没划,你就认了?”
“你来划!”
两边又吵起来,却还是谁也不肯先靠过来。
朱云峰皱眉,朝前走了一步。
“你做什么?”曹鹤阳问。
“这船人,不能就这么泡在水里。”朱云峰说。
“你现在,不是金吾卫了。”曹鹤阳说。
“我知道。”朱云峰说。
“你连印都没有。”
“有告身。”朱云峰说,“告身上写着,扬州大都督府司马。他们不认我这个人,总得认这行字。”
“告身压得住他们?”曹鹤阳问。
“压不住。”朱云峰说,“可他们总得接着。接着了,就得动。”
“两个县都推,你拿什么管?”
“一个一个来。”朱云峰说,“先把人要下来。”
“人要下来,往哪儿放?”
“先放岸上。”朱云峰说,“入土为安。”
“入土,得有文书。”曹鹤阳说,“没有文书,谁给你入土。”
“那就写。”
“谁来写?”
“你写。”朱云峰说,“你的尸格,两个县都得看。谁要推,就是跟这一船死人过不去。”
曹鹤阳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管?”
“要管。”朱云峰说。
“这船人,你一个都不认得。”
“认得。”朱云峰说,“昨日见过一面。”
“天要黑了。”曹鹤阳说。
“黑了也得办。”朱云峰说,“先把人挪到甲板上摆齐整,明日再验。”
“七个,一夜挪得完?”
“挪不完就挪一半。”朱云峰说,“总比泡在水里强。”
曹鹤阳没有再说。他朝那两县的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朱云峰。
朱云峰朝船舷走了两步,站住。
风从三门那边过来,把两条县船上的旗吹得直响。河心的那条船横着,一动也不动。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