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53)

06 私奔
  又过了两日。风小了些,滩上的水退了一线。
  那一日晌午,滩上来了一男一女。
  男的十八九岁,肩上搭着一件破袄,脚上一双烂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女的十六七,跟在后面,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发髻歪歪斜斜的。两人脚上都裹着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滩外站着两个县差,把人拦住了。两个人是从上游一路问下来的,见着船就打听,问:“可有捞着人的?”沿河问了几个埠,才问到这儿。
  没问几句,就有人进来报。
  “司马。”那县差在门口弯下腰,“上头下来两个人,说认得那条船。”
  朱云峰出去了。
  那两个人站在滩边,离着几步远,不敢近前。男的攥着一个布包,把女的挡在身后。那布包很瘪,装不下什么。
  “打开。”朱云峰说。
  男的手抖了抖,把布包解开。里头是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没做完的鞋。再没有别的。
  “你们认得那条船。”朱云峰说。
  “认得。”男的说,“那是小的们主家的船。”
  “主家船上,死了七个人。”朱云峰说,“你们两个,为何能逃过一劫?”
  那男的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女的在后面,把头低下去。
  朱云峰看着他们。这两个人脚上的泥,不是一天走出来的。鞋底磨得快透了。

  “你们几时下的船?”
  “五……五日前的夜里。”男的说。
  “五日前?”朱云峰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船上那七个人,也是那日夜里没的。”
  那男的脸一下白了。
  “你们前脚走,船后脚就沉了。这事岂会与你们无关?”朱云峰说,“这个话,说给谁听?”
  “小的们不晓得船会出事。”男的说,“小的们沿着河岸走,夜里不敢走,就缩在草里;走到埠上,才听人说,河上翻了一条船。”
  “不晓得?”朱云峰说,“伺候了这些年的主家,说没就没。你们倒走得干净。”
  男的跪下来,磕了个头,额头贴在地上,不起来。
  “小的们不求别的。”他说,“只求看一眼,是不是主家的船。”
  曹鹤阳是从后头出来的,他站在朱云峰身后半步。
  “朱兄,”他低声说,“劫了财的,不会回来磕头。”
  朱云峰“嗯”了一声,眼睛没有离开那两个人。
  “你叫什么?”他问。
  “小的叫阿顺。”
  “做什么的。”
  “在主家灶上做活。”
  “她呢?”
  “她叫阿菱。”阿顺说,“是夫人跟前的人。”
  曹鹤阳又问:“你们主家从京里出来,一路走了几日。”
  “十来日。”阿顺说,“船走得不算快。”
  “这十来日,你们都在船上?”
  “都在。”
  “那你说说。”曹鹤阳说,“那夜,你们为什么下船。”
  阿顺没答,回头看那丫头。
  阿菱把头埋得更低。
  “说。”朱云峰说。
  “是小的们自己求的。”阿顺说,“求船上的三哥,把小的们送下去。”
  “送下去?”朱云峰说,“送到哪?”
  “送到岸上。”
  “船停在河当中。”曹鹤阳说,“怎么送?”
  阿顺愣了一下。他没说船停在哪里,这个人却知道。
  “是划小船过去的。”他说,“三哥有一条小舢板,系在船尾。”
  朱云峰和曹鹤阳对看了一眼。
  “哪一个三哥?”曹鹤阳问。
  “撑船的。”阿顺说,“两个撑船的里头,跑腿的那个。姓高,人都叫他高三。”
  “还有一个呢。”
  “守着船的那个,年纪大了。”阿顺说,“他从来不下船。”
  “高三送你们上岸,是几时?”
  “天快黑的时候。”阿顺说,“他说,趁着天没黑透,快走。”
  “他还说了什么?”
  阿顺想了想。
  “他说,‘你们走了,就别回头。’”
  朱云峰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他为什么送你们?”他问。
  阿顺低下头。
  “小的们……求过他。”他说,“求了两三回了,还把攒下的钱都给他了。”
  “求他做什么。”
  “小的们想走。”阿顺说,“走到别处去。”
  “为什么要走。”
  “夫人要把阿菱许人。”阿顺说,“许给外头一个客商。”
  阿菱的肩膀抖了一下。
  “六十多了。”阿顺说得很轻。
  曹鹤阳看着那丫头,问:“你不愿意,是吗?”
  阿菱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脚背上。她摇了摇头,赶紧又把头低下。
  “不愿意。”阿顺替她说,“小的们是想,走远些,走到没人认得的地方,做两口子,种几亩地。”
  滩上没有人说话。风从水面上过来,吹得那丫头鬓边一缕头发贴在脸上,她也没有抬手去拂。
  曹鹤阳换了个话头。
  “出事前一夜,船上的人说了什么?”
  阿顺想了想。
  “阿郎一个人坐在船头,喝了半壶酒。”他说,“小的烫的酒。小的问他,是不是身上不好。阿郎说,‘到了扬州,就都好了。’”
  “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阿顺说,“夜里风大,夫人在舱里念经,念了半夜。小郎君有些咳嗽,咳一阵,停一阵。”
  曹鹤阳点了一下头。
  “出事那日的饭,是谁做的。”
  “晌午的饭是小的做的。”阿顺说,“夜里那顿,小的没做。”
  “为什么没做。”
  “那时候,小的已经下了船。”
  “你没做,谁做的?”
  阿顺愣了一下。
  “是三哥。”他说,“小的走的时候,看见他在灶上。”
  “他会做饭?”曹鹤阳说。
  “他说他会。”阿顺说,“他说,‘你们要走就走,锅里的我来。’”
  “船上的水呢?”曹鹤阳问,“哪来的?”
  “瓮里。”阿顺说,“船上有两个大瓮,一路上,水都是上岸打的。”
  “谁打的水?”
  “原先是小的打。”阿顺说,“前几日,就是三哥打的。”
  “为什么不叫你打?”
  “刚上船那几日他说肩膀上有旧患,抬不起来。”阿顺想了想,说,“后来他说好了,便不让小的碰了。”
  曹鹤阳没有说话。
  “你们主家,平日待你们如何?”朱云峰问。
  阿顺愣了一下。
  “阿郎待小的们不坏。”他说,“年下给新衣裳,病了给请郎中。”
  “那你还要走?”
  “走,是小的们对不住阿郎。”阿顺说,“可小的们要是不走,阿菱她……这辈子就毁了。”
  曹鹤阳没有说话。
  “你们主家,从京里动身的时候,有谁来过?”朱云峰问。
  “三郎。”阿顺说,“是阿郎的兄弟。”
  朱云峰往前走了半步。
  “他来说什么?”
  “小的在外头,没听全。”阿顺说,“只听见阿郎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阿郎说,‘这事,你不必再提。’”
  朱云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问完了话,阿顺忽然跪下了。
  “大人。”他说,“小的们回来,是想……想把阿郎夫人和小郎君收殓了。”
  朱云峰看着他。
  “人死了,总得有人收。”阿顺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朱云峰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们不怕?”他问。
  “怕。”阿顺说,“可要是没人收,他们岂不是就成了孤魂野鬼?”
  朱云峰没有立刻答。
  他回头看曹鹤阳。
  曹鹤阳点了一下头。
  “既如此,便去吧!”朱云峰说,“我会同县里说的。”
  阿顺愣了一下,磕了个头。
  两个县差领着他们往河边去。
  阿顺走在前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等那丫头。阿菱跟上来,他伸手,把她的手牵住。
  两个人就那样,手牵着手,往河边去。
  曹鹤阳站在原地,看他们的背影。
  那两只手一直牵着,没有放。阿菱的步子小,走得慢。阿顺就慢下来,一步,一步,跟着她走。
  曹鹤阳把头转开了。
  朱云峰也在看。
  他看的是那两只手。看了一会儿,他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阿顺和阿菱买了几张席子,把七个人一具一具裹好。阿顺裹得很慢,裹到那个孩子,手停了半晌。
  裹完了,两个人在那排席子跟前,一个一个地磕头。
  磕到第五个,阿菱哭出了声。
  曹鹤阳站在远处看着。
  “朱兄。”他说。
  “嗯。”
  “寻一处地方,明日下葬。”曹鹤阳说,“天虽然冷,但一直这样搁着,只怕也搁不住。”
  朱云峰“嗯”了一声。
  天黑了。阿顺和阿菱就在河边守着席子,没有走。
  夜里,祠里又点起了灯。
  “照眼下看来,这凶手十有八九便是那高三了。”朱云峰说。
  “是,只不过……”
  “什么?”
  “他这样的人,少见。”曹鹤阳说,“他既然有办法将他们弄得昏睡了,用刀杀了,再扔进水里岂不是干净得多?他偏要费这个事。”
  “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要看着像意外。”曹鹤阳说,“刀口在身上,谁都看得出。睡着了淹死,谁也说不出什么。”
  朱云峰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皱眉道:“你的意思是,那个高三后面……还有人?否则何必要做成意外?”
  “有没有人,抓到就知道了。”
  “能抓到?”
  “多半还是往下走了。”曹鹤阳说,“上头的埠头,还有人记得他,若是往上走了,这几日走访不会没人见过。”
  “好,我这便去同那两县的差役讲。”朱云峰说完,又问,“那位三郎,你觉得会不会……”
  “无论会不会……总还是要把高三找到了再说。”
  灯花爆了一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河边上,有一点火光。
  阿顺和阿菱在那排席子前头,烧纸。风把纸灰吹起来,一片一片,落到水面上,打着旋,往下游去了。
  曹鹤阳站着看了一会儿,感叹道:“他们……也不容易。”
  “是啊。”朱云峰说。
  风把一片纸灰吹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用鞋尖碾了碾。
  河上的风一直没有停。
  纸灰落到水面上,浮一浮,沉下去。
  远处的滩上,那排席子静静地躺着。
  曹鹤阳站着没有动。
  朱云峰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半步远,谁都没有再说话。
【未完待续】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