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归舟
长安的雨下了两日。中使把扬州送来的状子呈上去,说是一桩死讯。
“朱云峰,曹鹤阳。”他说,“遭遇盗匪,不慎落水,尸未寻见。”
天后没有接那状子。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才把它合上。
01 夜盗
乾封二年的三月,与往年的春日有些不同。
雨水格外多些,漕河涨起来,一直漫到埠头上。官舍临河,后墙离水不过十来步,夜里听得见船篷擦过堤岸的声音。
夜里三更,曹鹤阳在灯下写字。
案上摊着一卷旧宗簿,是上月的监簿。他按着纸边,握笔,一笔一笔往下写。
去年冬天,这条手臂挨过一刀,刀口从小臂划到腕子。伤刚好那阵子,手抖得握不住笔,他只好继续用左手,一写就是两个月,字比从前重,也歪。
如今伤好了,手也稳了。这一笔,横平竖直,和从前一般。
写完一行,他把笔搁在砚边,活动了一下手腕。
“朱兄。”他说。
外间有人应了一声。
“还坐着做什么?”曹鹤阳说,“三更了。”
朱云峰进来,手里捏着一卷纸。
“你不睡?”他问。
“还有半卷。”
“明日再写。”
“明日有明日的。”曹鹤阳说,“这半卷,上头催了两回了。”
“催得这么急?”
“月底要交。”曹鹤阳说,“交不上,班头要挨板子。我不好连累人。”
朱云峰看了他一眼,在对面坐下,把那卷纸摊在灯下。
一个写字,一个看文书。檐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阶石上。
“水大了。”朱云峰说。
“嗯。”
“春天水一涨,船就多。”
“船多,人杂。”曹鹤阳说,“你想说的,是这个?”
朱云峰没接。
曹鹤阳搁下笔,看他一眼。
“你不睡,是心里有事。”
“没有。”
“那你盯着一卷公文,看了半刻,一个字没翻。”
朱云峰把纸翻过一页。
“那本册子。”他到底说了。
“怎么了?”
“那上头的人,我们够得着吗?”
“够不着。”曹鹤阳说,“够不着,也得往下刨。”
“刨到哪一层?”朱云峰问。
“刨到刨不动。”曹鹤阳说。
朱云峰把纸合上。
“若是有一日真的遇到些什么,”他说,“我会拉着你的。”
曹鹤阳笑着摇了摇头,说:“若是真有那一日,那多半是我拉你。”
“怎么说?”
“你这个人,认死理。”曹鹤阳说,“认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
“你呢?”
“我讲理。”
“你讲的,是你的理。”朱云峰说,“那些人跟你讲的,不是同一个理。”
曹鹤阳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
“天后把差事交给我们。”朱云峰继续问,“你不觉得蹊跷?”
“蹊跷。”曹鹤阳说,“可我不猜上意。”
“为什么?”
“猜了也没用。”曹鹤阳说,“她给,我们就接着。”说完,他重新拿起笔。
“你手好了?”朱云峰忽然说。
“早好了。”
“给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曹鹤阳说,“一刀下去,留一道印子罢了。再说了,不是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吗?”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朱云峰捏着他的腕,翻过来,就着灯看。
“伤在胳膊上又不是手腕上,你这样能看出些什么来?”曹鹤阳没好气地说。
朱云峰抬眼看他,他这才惊觉自己这话有些孟浪了,连忙低下头去,避开了朱云峰的目光。
灯花爆了一下。
曹鹤阳侧过头去看。
门是关着的。窗纸贴得紧,外头没有风,灯焰却晃了一下。
外间先前是静的。过了一会儿,顶上传来一声轻响。
是瓦。
有人踩了瓦。
曹鹤阳刚想起身,却被朱云峰拉住,拽进墙角的黑暗里。
门被推开一条缝,又停住。缝里没有光。
一条黑影贴了进来。
进来的人,不看床,不看柜,也不看案上的灯。他贴着墙走,脚下没有声。走到西墙的架子前,停下,伸手,摸到第三格。
那一格上,搁着一本册子。
油纸包着,绳绕三道。
他的手刚搭上册脊,腕子就被人攥住了。是朱云峰。
那人反应极快,回手一刀。
刀光起来的时候,曹鹤阳心口一紧。他记得去年冬天,也是这么一道光。
“朱兄!”他喊。
朱云峰侧身让过,肩头一沉,欺近半步。他一掌拍在那人的肘弯上。那人臂一麻,刀偏了。
朱云峰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别。
刀落在地上,铮的一声。
那人左手又往腰间摸。
“还有?”朱云峰冷笑一声。
他早看见了。那人腰里别着第二件短刃。他一手抄住那条去摸刀的手臂,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住那人的后腰。
那人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
朱云峰把他按在地上,脸贴着砖。
他从头到尾,一下也没往死处下手。卸腕、别臂、锁肘,每一招都留着余地。
朱云峰喘着,侧过头。
曹鹤阳站在角落里。他先看地上的贼,又看朱云峰的手。那双手上,没有新的血。他这才松了半口气。
“曹兄。”朱云峰说。
“嗯?”
“方才那一刀。”朱云峰说,“离你很近。有没有吓着?”
“没有。”曹鹤阳说,“有你在。我不担心。”
朱云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隔着满地的册页,看着对方。
朱云峰把那人腰上的带子抽出来,捆了手,又捆了脚。捆完,站起来,走到架子前。
第三格上,册子还在。
“他是冲着这个来的。”朱云峰说。
“是。”曹鹤阳说,“不翻箱,不拿钱,进门就摸这一格。”
“他知道搁在哪儿?”朱云峰皱眉,“谁告诉他的?”
“这个。”曹鹤阳说,“得问他。”
朱云峰低头看那人一眼。
那人趴在地上,一声不吭,眼睛睁着,看着地砖。
“你问吧。”朱云峰说。
“不急。”曹鹤阳说,“先把他收好。”
他去开了院门。
县里的差役就守在外头。方才那几声,早惊动了值夜的人。
“进来。”曹鹤阳说,“捆结实了,押回县里,单间收着,多上锁。”
两个差役进来,把那人架起来。
“等等。”曹鹤阳说。
差役停住。
“他身上,”曹鹤阳说,“衣裳、鞋、腰带,全部剥下来。我要亲自验。”
“连贼的衣裳也验?”差役显然有些不解。
“验。”
“验它做什么?”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曹鹤阳说。
差役把人押走了。院里又静下来。
倒下的书架还歪着,散开的册页落了一地。曹鹤阳走过去,一张一张拾起来,理齐,搁回案上。
院里的灯还亮着。方才那样一场,灯没灭。
漕河上的水声,一声,一声,从墙外过来。
“夜入官舍。”曹鹤阳说,“犯夜是一条,入官舍又是一条。两条并着,够他坐一阵了。”
“坐不坐得住,还两说。”朱云峰说。
“怎么说?”
“这样的身手。”朱云峰说,“不像是寻常偷儿。”
“你也看出来了。”
“刚刚我略微看了看,”朱云峰说,“他手上全是茧,硬得很。那不是拿锄头的茧。”
“是什么样的?”曹鹤阳问。
“虎口,指根。”朱云峰说,“握了十年八年的刀,才磨得出来。”
“说不定偷儿也握刀。”
“偷儿的刀,握得短。”朱云峰摇了摇头,“他那把,是长家伙的握法。”说完,他转头看那架子。
“冲册子来的。”他说。
见曹鹤阳神色镇定,他突然明白了。
“你早知道。”他说。
曹鹤阳没说话。
“你这是引蛇出洞?”
“算是吧。”曹鹤阳说,“但我心里也不是太有底。所以也算是守株待兔。”
“这么危险的事儿,你居然不同我商量?”朱云峰气急,“若是今日我不在这里,你待如何?”
“你在这儿。”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曹鹤阳说,“这些日子,你哪日不在了?”
“那若是我遇到什么事要晚归……”
朱云峰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这些日子他担心曹鹤阳的伤势,每日里都早早归家,从未晚归。
“你居然连我也算计进去了?”朱云峰有些气恼,但到底还是软了声音,“下次要告诉我,不能这样胡来。”
“不会有下次的。”曹鹤阳说。
“嗯?”
“天后的差使,我们迟迟没有进展,我才不得已为之。”曹鹤阳说,“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曹鹤阳说,“我原以为还要再过几日的。”
“你放了什么消息出去?”朱云峰皱眉,“我怎的不知?”
“我同书吏说,我在那本册子里发现了夹层,里面有一张名单。”曹鹤阳说,“昨日才放出去的消息。”
朱云峰悚然一惊,道:“你昨日才同书吏讲过,今日就……那岂不是……”
曹鹤阳点头,说:“整个扬州,无人可信。”
“那我们……”
“今夜我就写一纸申状,上报。”
“报到哪儿?”
“县报府,府报上去。”曹鹤阳说,“公文,是盖不住的。”
“那刚刚那人……你觉得他是从哪儿来?”
曹鹤阳摇头,说:“太多地方了,现在还没有眉目,等明日吧!”
“明日如何?”
“明日审问过后再说。”
朱云峰应了一声,起身。
曹鹤阳以为他要回去睡,却见他走到门口,把门栓上,又去看了一遍窗,又重新坐回来。
“你做什么?”
“你不是要写申状吗?”朱云峰说,“我陪你。”
曹鹤阳不再说什么,拿起笔。
窗外,漕河的水,还在响。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