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归驿
荒园里的灯,一直点着。
曹鹤阳离开前叫班头把那四具尸首并到一处,两张旧席子盖上。几柄刀用布裹了,一并带上。别业的门从里头闩住,又将四个差役留下,轮流守着。
“院里院外,”他强调,“一样也不许动。明日我自会带人前来勘验。”
“那尸格……”
“先记个数。”曹鹤阳说,“四个人,刀伤几处,落刀深浅,明日我自己看。”
班头应了。
账册他没交给旁人。自己拿油纸裹了两层,叫朱云峰贴身收好。
船在埠头等着,没有解缆。
船顺着水往回走。夜里的漕河是黑的,只有船头一盏灯。风从水上刮过来,灯影在水里晃。
朱云峰坐在船头。他不看水,也不说话。短剑横在膝上,剑鞘擦得很干净。
“你歇一会儿。”曹鹤阳说。
“不歇。”
“闭一闭眼也好。”
“我不困。”朱云峰说,他心里还在后悔刚刚不够警觉,害曹鹤阳受了伤,却又不敢在曹鹤阳面前表露出来。
“倒是你,受了伤,莫要在外面吹风,去舱里头。”朱云峰说。
曹鹤阳听话进了船舱,却也没休息,看了朱云峰一路。
到城外驿站的时候,城门还没开。班头上去叫了驿丞,驿丞披衣起来,掌灯开了两间房。
“委屈两位大人。”驿丞说。
“不委屈。”曹鹤阳说,“有热水没有?”
“有,有。”
“劳你多烧些。”曹鹤阳说,“再请一位大夫。”
“这……”驿丞显然有些为难,“平日里都是从城里请大夫。”
“我来吧!”朱云峰自告奋勇,“劳烦多准备些热水,烧一大锅葱汤。再备一把剪刀。寻几件旧衣或者旧褥子,撕成布条,用开水煮过后熨干。”
这些都是寻常事物,虽然烦琐,但显然比进城请大夫简单,驿丞满口答应,下去准备。
待诸般事物齐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灯火底下,朱云峰把曹鹤阳右臂的袖子剪开。
那道伤,比看着的时候深。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住,边上乌青一片。
“忍住。”
这次朱云峰的手很稳。先用葱汤洗了疮口,敷上药,再拿旧布条裹缚,一圈,又一圈。
“还好,确实没有伤着筋骨。”朱云峰说。
“我就说是皮肉伤吧!”曹鹤阳微笑,“无碍的。”
“虽然是皮肉伤,”朱云峰说,“但伤口也很深,没到骨,也没断筋,是不幸中的大幸。”
“几日能好?”曹鹤阳问。
“旬日见肉。”朱云峰说,“一月收口。”
“要这么久?”
朱云峰说:“这已经很快了。”说完又叮嘱道:“这一个月,忌水,忌动。莫要见风。”
“见风怎样?”
朱云峰抬头看了他一眼。
“金疮见了风,发起热来,凶得很。”顿了顿,朱云峰问,“可记下了?”
“记下了。”曹鹤阳点头,随后又问:“几日换一次药?”
“头三日,日日换。”朱云峰说,“往后隔日。”
“好。我也记下了。”
“不用记。”
“嗯?”
“我会为你换药的。”朱云峰说。
“观朱兄刚刚的手法,甚是熟练。”曹鹤阳带着些许玩味,“经常为他人上药?”
朱云峰直愣愣地看着他,说:“不曾。你是第一个。”
“……”
“我是久病成医,无师自通。”朱云峰说,“往日里经常受伤,看大夫替我裹伤那么多次,再笨,也看会了。”说完,似乎是觉得还少说了什么,又补充道:“我今后……也不会替别人裹伤的。”
曹鹤阳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都没想明白朱云峰为何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的心漏跳一拍,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良久之后才轻咳一声,问道:“那个……为什么让驿丞去寻旧的衣服或是褥子,不能用新布吗?”
“旧布软,不会磨疮口。”
“原……原来如此。”
“我随身的金疮药不够好。”朱云峰说,“等天亮进了城,我让人去请大夫换好的。最好再开几服药,万一你发热,能提前备着。”
曹鹤阳本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看着朱云峰投过来的目光,他到底还是点了点头,说:“那……有劳朱兄了。”
“这几日,右手千万莫动。”朱云峰又一次叮嘱,“更不许写公文。”
“公文可等不了十日。”曹鹤阳说,见朱云峰皱眉,他忙道,“我用左手写就是了。”
朱云峰收拾裹伤的事物,曹鹤阳叫驿丞取纸笔来。他改用左手,一笔一笔开始写,字歪歪斜斜,像头一回拿笔。
“丑。”他说。
“不丑。”收拾完毕走进来的朱云峰看了一眼,“比我右手写得还好看些。”
曹鹤阳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也学会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了。”
朱云峰没接。
“卷宗我来写。”曹鹤阳搁下笔说,“分两份。”
“两份?”
“一份呈州府。”曹鹤阳说,“一份送长安。”
“为什么要分两份?”
“一份是给扬州的,一份是给上面的。”曹鹤阳说,“给扬州的那份,要全。”
“呈长安那一份,要实。”他又说,“人是谁杀的,刀是什么刀,册子从何处得来,明日勘验的尸格附在后头。一样不落。”
“陆延之的名字,写不写?”朱云峰说。
“写。”曹鹤阳说,“他是苦主,不是贼。”
“可他害了他兄长一家。”
“那是另一案。”曹鹤阳说,“一码归一码。”
“给扬州的那份……”朱云峰说。
“会报进府里,所以那一份不写你。”曹鹤阳说。
“那你……”
“我是江都县尉,署江都县的案,名正言顺。”曹鹤阳说,“府里若要问,问到我身上。”
“送长安那一份,怎么走?”朱云峰说。
“走台省的路子。”曹鹤阳说,“先到门下,再到刑部,一道一道过。”
“过了几道手,”朱云峰说,“就多了几双眼。”
“多几双眼是好事。”曹鹤阳说,“看着的人多了,动手的人就少了。”
“不过送长安的那一份,不能写太全。”曹鹤阳又说。
“哪里不全?”
“册子上涂黑的那些人名,先不写。”
“为什么?”
“写了,这案子就不是扬州的案子了。”曹鹤阳说,“是江南的案子,是朝里的案子。写早了,人头就保不住了。”
“谁的头?”
“册子上的人头。”曹鹤阳说,“一笔写下去,万一人家先动手,我们连话都问不着一句。”
天蒙蒙亮,州府里来了两个人,站在驿站门口打听。
曹鹤阳出去,把话都接在自己身上。
“夜里县里巡漕,撞上几个贼人。”他说,“持刀拒捕,当场格杀。尸首已经收了,明日具状呈府。”
“贼人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曹鹤阳说,“刀是新的,身上没有一点记号。”
“听说我们司马昨夜也在城外。”
“司马恰巧在。”曹鹤阳说,“但人是县里拿的。”
“司马也在场,”来的人说,“这案,是不是该府里过问?”
“那是自然。”曹鹤阳说,“给府里的状子,我亲自写,明日便可呈上。”
“大人辛苦。”来的人说,“长史大人不是不放心县里,只是司马既在,府里总得有个交代。”
“是是是。”曹鹤阳说,“原本今日就该呈上的,只是……”曹鹤阳指了指自己的右臂,苦笑一声。
来的人看了看曹鹤阳缠着白布的胳膊,没有再多问。
曹鹤阳送走他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
朱云峰站在门里,把方才那一段听完了,一个字没说。
驿里的灯,减成了一盏。
朱云峰坐在门槛上,不进屋里。
“进来。”曹鹤阳说。
“外头凉快。”
又不是夏日里,哪里来的凉快,但曹鹤阳也没有再劝。
门槛上的影子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道:“我今日……下手重了。”
四个人,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若是平日里,无论如何他也会留下一个活口的。
“如今一个能问话的,也没了。”
曹鹤阳正在铺纸,闻言他停下笔。
“你若是真的留下一个,”他说,“能问出什么?”
“上头是谁?背后是谁?”朱云峰说,“谁派他们来的?”
“问得出吗?”
“不一定。”朱云峰想了想,说,“但也该试试。”
“确实。”曹鹤阳说,“但那些人也可能只是被雇来的,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不该留?”
“所以你不该想。”曹鹤阳说,“无论能不能问得出,人都已经死了,你再想也无用。”
“可线头断了。”
“断了总能再续起来的。”曹鹤阳说,“如今账册在我们手里,他们比我们急。”
朱云峰没有再说话。
夜更深了。药气从曹鹤阳的臂上散出来,苦里带一点血腥气。
朱云峰还坐在门槛上。
曹鹤阳看着他,心里也不断转着自己的念头。
朱云峰今日确实有些失态,但他不敢去想他失态是为了自己。或许是到底年轻,或许是没料到自己会受伤,下手一时间没了分寸。
他不敢朝其他地方去想,因为那个念头一旦起来,就再也压不住了。若最后是一场空,他怕自己承受不住。于是他只能挑那个最不疼的理由去解释。
风从驿门上掠过。灯芯低下去,又亮起来。
朱云峰坐在门槛上。天快亮时,邗沟上的水声,一声,一声。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