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68)

03 渡江
  雨歇了。
  府里拨下的差船泊在河下,是一条中等的官船,前后两舱,篷是新换的。船头悬着一面小旗,上头写着差事的名目,风一来,旗卷起,又展开。
  曹鹤阳立在码头上,看人把箱笼一件一件搬上船。
  朱云峰站在他身边,手里捏着那张符传,捏了许久。
  “点了几个人?”朱云峰问。
  “连船工都算上,十一个。”
  “都是谁的人?”
  曹鹤阳没答,把名册递过去。
  朱云峰一页一页翻。府里拨了四个,县里拨了五个,船工两个。翻完,他把册子还回去。
  “府里的,是长史挑的。”他说。
  “县里的,是县令点的。”曹鹤阳说。
  “拢共九个,哪一个是自己人?”

  曹鹤阳摇头。
  “一个也没有。”
  “府里为什么要挑人跟着?”朱云峰说。
  “你到底还是司马,是府里的。”曹鹤阳说,“人不跟着,府里不放心。”
  “县里又为什么点人?”
  “案子出在县里。”曹鹤阳说,“县里也得有个耳朵。”
  “两边都有耳朵。”朱云峰说。
  “是。”曹鹤阳说,“听得见我们,也让人能听得见我们。”
  朱云峰把符传收进袖里。
  “那就都带着。”
  “带着。”曹鹤阳说,“明处的人,好过暗处的人。谁的眼睛在看我们,我们心里也有个数。”
  “这一船人。”朱云峰说,“夜里,谁替我们醒着?”
  “叫他们轮流守夜。”曹鹤阳说,“两边的也不是一起的,互相提防着,倒是正好。”
  “船工呢?”
  “船工是雇的,跟这件事不相干。”
  “不相干好。”朱云峰笑,“不相干的人,才睡得着。”
  “睡得着,是好事。”曹鹤阳说,“这一路,有几个睡得着的,就够了。”
  临上船,县里的主簿来送,当众念了一遍文书。文书上写的是“大都督府司马朱云峰、江都县尉曹鹤阳,奉旨专办要案”。
  主簿念完,退到一旁,说了几句客气话,什么珍重,什么一路顺风。朱云峰一一应了。
  船离了岸。曹鹤阳立在舱口,回头望了一眼。
  “先往哪儿?”朱云峰问。
  “往南。”曹鹤阳说,“润州。”
  “可我们查到的线索,是北边。”
  “我知道。”曹鹤阳说,“先往南,再去北边。总要去丹阳看看。”
  朱云峰点头。
  “凭符传,沿途州县不得拦阻。”他说。
  “话是这么说。”曹鹤阳说,“真到了人家地界上,拦不拦,还得看人家脸色。”
  “你是说,未必顺利。”
  “顺不顺,走着瞧。”曹鹤阳说,“无论如何,还有虎皮可以扯一扯。”
  顺着官河往南,走了两日,到了扬子津。
  扬子津是渡江的埠头。江面望不到头,风从水上过来,带着腥气。船到江心,浪一层层顶着船底,篷布被风吹得作响。
  朱云峰立在船头。
  从扬州出来,他便这样。话少,脸也沉。船工说风大,要慢些,他只说:“快些。”
  曹鹤阳从舱里出来,站到他身旁。
  “朱兄。”他问,“你在急什么?”
  朱云峰没回头。
  “没急。”
  “天后那句话,你还记着?”
  朱云峰叹了口气。
  “拖沓。”他说,“这两个字,我记着。”
  “天后还说,知道你事务繁杂。”
  “没有用。”朱云峰说,“旁人只会记得拖沓,不会记得后面那些。”
  曹鹤阳没有再劝。
  “这一趟去丹阳,先看什么?”朱云峰说。
  “看人。”曹鹤阳说,“看陆家是怎么起来的,如今的情况又如何?”
  “不是说,自从陆家大郎在河上遇害,三郎又死了,家里已经散了吗?”
  “是。我还听人说,散得干干净净。”曹鹤阳说,“干干净净的,才要看。”
  江上一片开阔。桅、篷、水声,风一阵一阵掀过来。
  朱云峰看着江面,忽然没了声。他看得很久,眼神有些发直。
  “怎么了?”曹鹤阳说。
  朱云峰回过神。
  “没什么。”他说,“这地方,我没来过。”
  他顿了一下。
  “可像是来过。”
  曹鹤阳看他。
  “你说什么?”
  “江上风大。”朱云峰摇了摇头,“没什么,大约是昨夜没睡好。”
  他说完,又转头去看江。
  曹鹤阳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在船头坐着。上船之前,曹鹤阳同他说过一句:“凡事不能瞒我。”朱云峰当时没应声。这一路,曹鹤阳也没有再提。
  他看得出来,朱云峰心里搁着事。他不说破,只在他望着水出神的时候,陪他坐一会儿。
  江上什么也没有。
  朱云峰看水,看了很久。
  他没说他在看什么,不是他有心瞒着曹鹤阳,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见过这样的景色,却又始终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见过。
  过了江,又走一日,到了润州。
  润州临江,城不算大,水巷却多,船来船往。两岸的铺子一直排到城门底下。
  船靠了岸,码头上有人验符传。验完,那人让开路,说前面就是城。
  二人进了城没有歇脚,而是一路开始打听。
  曹鹤阳在城里问了几处,想知道陆氏旧宅在何处。
  “陆氏旧宅?”一个卖鱼的想了想,“陆家早没人了。”
  “没人了?那宅子还在吗?”
  “宅子在。”那人说,“守宅的还在。”
  “陆家从前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那人说,“不过这里人人都知道他们家,早年在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后来呢?”
  “后来?”那人笑了一下,“后来好像突然间就没落了。”
  曹鹤阳顺着那人指的路找过去。
  旧宅在城西一条巷子深处。门脸不大,门上的匾早摘了,留下两个钉眼的印子。
  朱云峰跟在后头,看了一眼那门槛。
  “门槛磨得深。”他说,“从前人来得多。”
  “现在没人了。”曹鹤阳说。
  曹鹤阳上前叩门。
  叩了三下,里头没有动静。再叩三下,门后才有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
  门开了半扇。
  开门的是个跛脚的老仆,头发白了,一只眼眯着看人。
  “找谁?”
  曹鹤阳把符传递过去。
  老仆凑着光看了许久,才把门让开。
  “老人家,”曹鹤阳说,“我们是来寻人的。”
  “寻人?”老仆似乎很是意外,“这里多少年没人来过了。”
  “这里的主家可是姓陆?”曹鹤阳说。
  “姓陆。”老仆说,“丹阳陆氏。”
  “丹阳?”
  “郡望在丹阳。”老仆说,“人却散在各处。这一处宅子,还是老太爷手里置下的。”
  宅子里荒着。头一进扫得还算干净,二进的门窗歪了,三进的正屋锁着,门环上落了灰。
  老仆把他们让到前厅,搬来两条凳子,自己却不肯坐。
  “陆家的人呢?”曹鹤阳问。
  “散了。”老仆说。
  “散了多久?”
  “记不清了。”老仆想了想,“我记事的时候,这里还是很热闹的。后来老太爷没了,各房分家,人一拨一拨往外走。”
  “往哪儿去?”
  “往北,往西,往江上,都有。”老仆说,“老太爷有五子三女,地多,铺也多。为了分家产,兄弟间有龃龉,到后来分家了,谁都觉得自己吃了亏,渐渐都不往来了。”
  “陆延之,老丈知道吗?”曹鹤阳问。
  老仆愣了一下。
  “延之?”他说,“三郎?”
  “是他。”
  “知道。”老仆说,“我家阿郎还在世的时候,他跟他父亲来过几次,那时候他还不到十岁吧!”
  “后来还见过吗?”
  老仆摇了摇头。
  曹鹤阳继续问:“宅里当差的那些人呢?”
  “也散了。”老仆说,“我家阿郎去世后,大郎置了新的宅子,一些人跟去了,还有些跟着其他几位郎君走了。”
  “其他几位郎君,往哪儿去了?”
  老仆想了想。
  “往江那边去的多。”
  “江?”
  “江那边。”老仆说,“主家在江边上还有产业,早年常打发人往那边去,一去就不见回。”
  “江上有什么生意?”曹鹤阳问。
  “船。”老仆说,“运货的船。主家早年养过几条,后来也没了。”
  “散给谁了?”
  “不知道。”老仆说,“主家的事,我一个看屋的,插不上嘴。”
  曹鹤阳在心里,记下这个“江”字。
  去年冬天,他见过一个人,临死,嘴里只挤出半句话:“是……江……”
  那时他拿着这一个“江”字,一样一样地猜。江都,江淮,江上的船。一个也合不上。
  今日,又是个“江”字。
  “江的哪一边?”曹鹤阳问。
  “说不上。”老仆说,“江那么长,哪一段没有陆家打发出去的人?是哪一处,我说不上。”
  曹鹤阳点点头,没有再问。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偌大的宅院空空荡荡。
  朱云峰立在巷口等他。
  “曹兄。”他说,“问出来了?”
  “问出一个字。”曹鹤阳说。
  “哪一个?”
  “江。”
  朱云峰朝城北看了一眼。江在那边,看不见,只听见风。
  “又是江?”
  曹鹤阳将老仆的话捡要紧的说了,随后感慨道:“可惜到底是哪边,他也没说清。”
  “说不清,才是要紧处。”
  曹鹤阳点头。
  朱云峰没有再说话。
  巷口有一株柳,枝条刚青。风一吹,那半扇门轻轻晃了一下。
  江风从巷子那头过来,带着水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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