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水不涨
收网的人低下头去了。
曹鹤阳从石阶上走过去。石阶十七级，最下面两级泡在水里。走到顶上，他回头看河。雾贴着水皮，不往上走，仿佛永远不会散。
包袱里一本账簿，一支笔，两块干粮。
巷口窄。两边墙根堆着沙袋，一袋压一袋。
街上有人。挑水的，补网的，两个小孩在玩石子。他走过去，没有人抬眼。
“请问，哪里有客栈？”
补网的没抬头，抬了抬下巴，指了个方向。
曹鹤阳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却没看见。
“大概要走多久？”曹鹤阳问。
那个补网的把针扎进网里，抽出来，又扎进去。
“就在那儿。”他说，“你去就是了。”
曹鹤阳没再多问，顺着那个方向朝前走。
客栈招牌是一块黑木板，字快磨没了。门开着，里头暗，柜台上一盏灯。
老板是个瘦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珠子拨得很慢，拨完一行，用指头抹平。
“住店。”
“住几天。”
曹鹤阳说不上来。
“先住三天。”老板把算盘往边上一推，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钥匙，磨得发亮，“三天以后要住，再说。”
“多少钱？”
“走的时候算。”
曹鹤阳把包袱搁在柜台上，没有立刻拿起来。他问道：“跟您打听个事儿，生丝，什么价？”
“客人要多少？”
“十来匹。”
老板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不屑。
“我们这儿讲担，不讲匹。”
“北边讲匹。”
“北边是北边。”老板说，“一担论斤，一匹论尺。您跟我讲匹，我得先替您量。”
“那就按担说。今年什么价？”
老板伸出手指比了一下。
“今年水小，丝也少。”
“水小跟丝有什么关系？”
“水小，蚕房就热。蚕一热，就不吃叶。”
“那下雨呢？”
“下雨就好了。”
老板说完，自己顿了一下，把钥匙推给曹鹤阳。
“楼上右手第二间。水在院里，自己打。”
“要两张铺。”
老板的手停在半空，问：“还有一个人？”
“是，我朋友，还没到。”
老板没再说话，继续拨算盘。
曹鹤阳拿了钥匙，上了楼。
那间屋，两张铺。窗纸破了个洞，从洞里能看见河。
船出去没多远，朱云峰把竹篙插下去，拔不出来了。
篙进得太深，底下是泥。他攥着往上提，脸都涨了，篙纹丝不动。船还往前走，被篙一别，整条船打了个横。
船尾有人“哟”了一声。
船老大过来，一只手把篙往下压，往上一送，篙出来了，带着一坨黑泥。另一只手在船头带了一下。
“你以前没撑过。”
“撑过。”朱云峰说，“撑得少。”
“少到什么地步？”
“这是第二次。”朱云峰没说谎，他从前和曹鹤阳去某个古镇旅游的时候，撑过一次。
船老大笑了一声，笑完也没说什么，把篙还给他。
“深的地方不能插到底。”他说，“插一半，人跟着船走。”
“插一半，船不就偏了。”
“偏了，篙再别一下。”
“那浅的地方呢？”
“浅的地方不用撑，用点。”
朱云峰点头。再插篙，篙只下去一半，人跟着船走，稳了。
船上五六个人。一个妇人，脚边搁着两筐菜，筐上盖着蓝布。一个老头抱着坛子，坛子用绳捆了两道。
没有人说话。整条船只有水声，和篙点下去的那一声。
船到对岸，船头一顶石阶，靠上了。
朱云峰抬头，愣住了。
石阶、青苔，最下两级泡在水里。斜对面巷口的木牌，缺了半个字。跟出发那岸一模一样。
“老大。”他说，“这是……”
“靠岸了。”船老大说，“下去两个。”
“这不就是刚才那个岸？”
“下去两个。”
两个人下去了，朱云峰没再问。
他蹲在船边洗手。漂过来一片梧桐叶，五个角，缺了一块。他捞起来，掐了另一个角，丢回水里。
叶子打了个转，往下游去了。
船掉头往回撑。撑到河心，朱云峰抬头，看见那片叶子从上游漂下来。
缺的两个角都在。
“老大。”他说，“水里的东西，都往下走吗？”
“水往低处走，不往下，往哪里？”
“那这片怎么又上来了？”
船老大在船尾撑了一篙，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朱云峰伸手去捞，捞了个空。叶子从指缝里过去。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看了一眼。掌心泡得发白，纹路都淡了。
船头挂着一个竹签筒，绑在立柱上。上船的自己拿一根，下船丢回去。
船老大把筒解下来，塞到朱云峰怀里。
“你管这个。”
“怎么管？”
“上来给，下去收。”
“一天撑几趟？”
“十四趟。”
“都是这些人？”
船老大没有说话。
朱云峰管了一下午。每靠一次岸，他把筹收回来，一根一根丢回筒里。
筒里的筹不见少。他数了一遍，放回去，又拿起来数一遍，再一遍，才把筒放下。
三遍。一样。
“老大。”他说，“这筹……”
“收着。”
“一天就这些？”
“收着。”
朱云峰把筒抱在怀里。
傍晚，曹鹤阳把街走完了。
街不长，两头都是水。铺子五家，两家关着门。
他回到埠头，站到石阶旁边那块青石跟前。上午站着看过一眼。这回他蹲下去了，想要看得再清楚些。
石头上凿着字，被水磨得边角都圆了。他抹掉青苔，从上往下认。
最上头几个字磨平了，只剩一点凿痕，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底下四个字还清楚。
大水至此。
“别看了。”
曹鹤阳抬头。一个老汉挑着两桶水站在他后头，扁担横在肩上，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
“水不涨。”老汉说。
“您见过它涨吗？”
“见过。”
“哪一年？”
“记不清了。”老汉说，“就记得水是横着来的。”
“横着来？”
“横着来。”老汉换了个肩，“从那边过来，一堵墙那么高。人往高处跑，跑不动的就没了。”
“后来呢？”
“后来水退了。”
“再没涨过？”
“没有。”老汉说，“去年水小。”
“前年呢？”
“也小。”
“哪一年不小？”
老汉没回答，他挑着水走了。走出六七步，头也不回地说：“水涨不涨，不由人。”
曹鹤阳站起来，伸手比了一下。水面到那道刻痕，差一寸，不多不少。
他在埠头等了一炷香。水没有动。永远不多不少，都差一寸。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家家门口堆着沙袋，袋口敞着，瘪下去一半。有几家在门板上钉挡水板，钉子钉到一半，锤子搁在地上。天阴了一整天，一滴雨没下。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
客栈门口，朱云峰已经在等他了。
二人上楼，进屋。
朱云峰把腰上那盘绳解下来，放在桌角。绳是进来之前张姐给的，麻的，用一根布条系着。
曹鹤阳看了一眼，没说话。
“怎么样？”朱云峰问。
“走了一圈。”曹鹤阳坐下来，把纸铺开，“只有一条街，不算大。”
“那挺好，不累。”朱云峰说，“我撑了一天的船。”
“你学会了？”
“还行吧！就是很慢。”
曹鹤阳低头在纸上写下刚刚的所见所闻，朱云峰凑过来看。
“其实不用全都写下来。”
“虽然我都能记在脑子里，但写下来，下次就不用再想了。”曹鹤阳说。
等曹鹤阳写完，朱云峰把他的见闻也说了。
曹鹤阳听完，把笔蘸了蘸，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叶子。
“他们看你吗？”曹鹤阳写完后问。
“不看。”
“一个都不看？”
“我看他们，他们就低头。”朱云峰说，“像是我脸上有什么。”
“我这边也一样。”
“这地方不对劲。”朱云峰说。
“我们都进来了，当然不对劲。”曹鹤阳说。
“我意思是……这里好像是循环的。”朱云峰努力组织语言，“水从上游到下游，但一直在打圈。我明明乘船从此岸到彼岸，但永远都在同一个岸。”说完他又像想到什么一样，说：“还有那个算筹。”
“算筹？”
“船钱。”朱云峰比画了一下，“上船拿一根筹，下船丢回筒里。我管了一下午。”
“这东西怎么了？”
“我也说不清楚，但就是很奇怪。”朱云峰说，“那一筒有一百来根，可是明明最多一趟也就七个人在船上。”
“你的意思是？”
“如果一直只有那么些客人，为什么要那么大一筒？”朱云峰说。
“其实，还有一件事，是最奇怪的。”
“什么？”
“这里明明有桥，为什么大家过河都坐船，却不走桥？”
朱云峰眼睛瞬间瞪大。
“你不说，我还真的没想过。”他说，“对啊！这儿有桥啊！为什么没人走？”
“今天你来来回回，撑了多少趟船？”
“十四趟。”
“十四……”
“十四怎么了吗？”
曹鹤阳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朱云峰问。
“老样子。”曹鹤阳说，“你撑船，我收丝。”
“啊？”
“我想去桥上看看。”
“能上得去吗？”朱云峰有些紧张。
“不知道。”曹鹤阳说，“但那里应该有人。”
“啊？”
“桥头有个棚子。”曹鹤阳说。
朱云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儿有人？”
“不知道。”曹鹤阳说，“可棚子搭在那儿，就是给人待的。”
“要是没人呢？”
“那就等。”
“等多久？”
“等到有人。”
灯芯爆了一下。
朱云峰把绳子又盘了一圈，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有水声，一夜都没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