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等水
上午的街还是昨天那条街。人不多，挑水的、补网的，各在各的地方。曹鹤阳走过去，没有人抬眼。
镇上的丝行只有一家，在街东头，门口挂着一块布，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色。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正在给一杆秤掸灰。
“今年一担什么价？”
“上等还是中等？”那人没抬头，一边掸灰一边问。
“中等。”
那人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一下。
“去年呢？”
“去年也是这个数。”
“水小，丝该贵。”曹鹤阳说。
“贵不了。”那人说，“收丝的来得少。”
“我能看看货吗？”
“自便。”
后间堆着四五个麻袋，袋口敞着。曹鹤阳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抽出来，丝在指头间粘了一下。
“这丝潮了。”
“天潮。”
“天没下雨。”
“没下雨也潮。”那人靠在门框上，“水小，不等于不潮。”
“这镇上，卖丝的就您一家？”曹鹤阳问。
“是。”
“那您生意兴隆。”
“够吃而已。”
“够吃是多少？”
“卖多少算多少。”
出丝行，他往街西头绕了一段。茶馆在街当中，三张桌，坐了两张。
曹鹤阳找靠里那张坐下。老板拎着一把壶过来，一边倒一边说：“今年水小。”
仿佛这句话是再正常不过的寒暄。
“来碗茶。”曹鹤阳说。
“就这一壶。”
“一壶得喝到什么时候？”
“喝到什么时候都行。”
茶是陈的，喝着有点涩。旁边两桌说到年成，一个人说“今年水小”，另一个点头，也说“今年水小”。
曹鹤阳把碗放下。
“老板，今年年成怎么样？”
“今年水小。”
“去年呢？”
“去年也小。”
“前年呢？”
“也小。”
“哪一年不小？”
老板提着壶站了一会儿。
“老板？”
“客人要添水吗？”
“我问的是哪一年水不小。”
“茶凉了。”老板说，“我给客人添水。”
曹鹤阳叹了口气，决定换个人问。靠门那张桌上坐着一个穿短褂的，碗里的茶凉了，还在喝。
“老兄，我打听一下，这儿哪一年水大过？”
“今年水小。”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喝茶，从头到尾没抬眼看过曹鹤阳。
“您在这镇上住了多少年？”
“一辈子。”
“一辈子见过几回大水？”
“今年水小。”
曹鹤阳又问了两个人。无论怎么问，到最后的答案都会变成“今年水小”。
曹鹤阳很清楚这不是串供。残墟里的一切皆是墟主的意志，也就是说，“水大”这件事是被墟主回避的，在他或者她的意志中，希望这个镇子上水小，并且一直小。
如果这样的话……
“听说早年这儿发过大水。”曹鹤阳说。
茶馆里静了一下。
靠窗那张桌上有人咳嗽。有人低头喝茶，茶叶梗在碗里转。有人把话岔开，问今年的丝价，问了三遍，也没有人答他。
一个老头把碗搁下，压低了声音：“那年的事，你问守桥的去。”
“守桥的是谁？”
老头站起来，把两枚钱放在桌上，抬下巴往西边点了一下，走了。
“老人家，守桥的在哪儿？”
“西头。”
“西头哪儿？”
“桥头。”
“桥头哪儿？”
“去了就看见了。”
曹鹤阳追出去半步。街上已经没有人。老头走得快，走出去十几步，拐进一条巷子，就不见了。
曹鹤阳抬头往西看，那里有一座桥。
日头偏西，船靠了岸，上来一个老太太。篮子里一把青菜，一块豆腐，用荷叶包着，篮子上头盖一块布。
她自己从筒里抽了一根筹，抽完也没看，塞进袖口。
“您天天过河？”朱云峰问。
“天天过。”
“买菜？”
“买菜。”
“对岸的菜便宜？”
“便宜两文。”
“坐船不要钱？”
“给筹。”
“筹要钱买。”
老太太愣了愣，没再说话。
“我看您每天来回不止一趟，都是买菜吗？”朱云峰继续问道。
“嗯，早上一趟，晌午一趟。”
“既然对岸的菜便宜，为什么不干脆搬过去？”
“住惯了。”
“这每天来回两趟就是坐四回船，”朱云峰看着老太太的脸，“怎么不走桥？”
“桥？”老太太似乎很震惊，“什么桥？”
“就是那座桥啊！”朱云峰指给老太太看。
“今年水小。”老太太不再理会朱云峰，只喃喃地说着这句话。
船靠岸，她把筹丢回筒里，拎起篮子下船。上石阶的时候一步没停，走得比船上任何人都稳。
船上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太阳更低了。朱云峰把篙插在水里，等船稳住了，才问：“老大，那座桥，怎么没人走？”
船老大没有立刻答，半晌后才说：“桥封了。”
“封了多少年？”
“我小时候就封着。”
“谁封的？”
船老大不答。他把篙从水里提起来，水顺着篙往下淌，滴在船板上。
“封了，怎么封的？”朱云峰又问。
“两头挡上了，人过不去。”
“过不去，架它做什么？”
船老大把篙换了个手，没有答这句。
“桥那头是什么？”
“路。”
“什么路？”
“往别处的路。”
“别处是哪儿？”
“不知道。”
“您没过去过？”
“没有。”船老大说，“桥封了，去不到别处。”
傍晚曹鹤阳回客栈。老板在擦柜台，一块抹布，来回擦同一块地方，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总也擦不干净。
他没有上楼，而是站在柜台前，等朱云峰。
这个镇子处处透着怪异，当然也是很正常的，毕竟如果这里没有任何怪异之处，就不会是一处残墟了。
只是，已经一天一夜了，他还是没能发现，这里的墟主到底是谁。
原本他以为应该是那位船老大，毕竟他看起来是这里最“正常”的，或者说，是最自由的，不像其他人，都仿佛是某种已经被设定好程序固定运转的机器，或者说傀儡。
天快黑的时候，朱云峰回来了。
“今天怎么样？”曹鹤阳问。
“和昨天一样。”朱云峰说，“撑了十四趟，说实话到后来我都有些恍惚了。”
“嗯？”
“明明来的码头和去的码头都是同一个，可船上的乘客却好像都不知道这件事。”朱云峰说，“他们上船下船，无比正常。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会觉得是我搞错了。”
曹鹤阳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朱云峰眉心点了一下。
“水汽重的地方，确实容易影响到人。”曹鹤阳轻叹一声。
“你呢？”朱云峰问，“不是说要去桥头看看吗？”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你一起去。”
“嗯。”朱云峰点头，“也对，两个人一起，有个照应。”说完，他将今日船上跟老太太还有船老大关于桥的对话给曹鹤阳复述了一遍。
“所以说，有桥，不走，是因为桥被封起来了？”
“对，船老大是这么说的。”
曹鹤阳的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啦？”
“船老大，好像知道很多事。”
“对。”
“老太太，则好像完全不知道那里有一座桥。”
“是。”
朱云峰习惯性应声，然后突然明白过来，说：“你觉得船老大是墟主？他的表现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
“还是去桥上看看再说。”曹鹤阳说，“看完就知道了。”
两个人往镇西头走。
“你确定那儿有人？”朱云峰问。
“不确定。”曹鹤阳说，“可镇上的人说有。”
“要是有人守桥，是不是就说明是那个人不让人过桥？”
“有可能。”
“你说，那桥上的人，为什么不让人过？”
“不知道。”
“自从进了这里，问你什么都说不知道。”
“那确实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曹鹤阳看着朱云峰，“我又不是什么都知道。”
“你聪明。”
“嗯？”
“我妈说了，聪明人什么都知道。”
“咱妈太相信我了。”
“那可不。”提到母亲朱云峰兴致高了些，“咱妈还让我多听你话呢！”
街走到头，前头低下去。
桥在那儿，很长。桥面比街面低，两头都浸在水里，上桥要先下一级台阶。桥栏是一排青石，从这头排到那头，每一格都被摸得发亮，亮得像刚擦过。
果然有个棚子。
棚子搭在桥头，四根竹竿，顶上一张席。里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擦桥栏。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一格擦完，手挪到下一格，来回擦，擦到布上见黑，才往前走一步。
“桥上一个人都没有。”朱云峰说。
“嗯。”
“桥底下也没有船。”
“嗯。”
“那他擦给谁看？”
曹鹤阳没答。
“他不累吗？”朱云峰又说，“我看着都累。”
“累。”
“那他还擦？”
“他停不下来。”
“他会不会回头？”朱云峰问。
“试试就知道了。”
曹鹤阳往前迈了一步，朱云峰跟上。老人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擦，没有回头。
风从河上来。朱云峰打了个喷嚏，捂了一下嘴，往后退了半步。
老人还是没有回头。
雾从河上起来了。先漫过桥墩，再漫过桥面，漫过那一排被擦亮的桥栏。
擦桥栏的声音还在，从雾里传出来，一直没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