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最佳拍档(15)

15 守桥的
  朱云峰与曹鹤阳一起站在雾里。
  “他不说话,问也白问。”曹鹤阳按住朱云峰的手腕。
  老人还在擦。一格,一格,背对着桥头这边,从他们来的时候起就没停过。
  “那怎么办?”朱云峰问。
  “先回去。”
  回客栈的路走得很长。雾大,看不见桥,也看不见河,只听得见水声,一直在旁边流淌。
  “你觉得他是墟主吗?”回到屋里,朱云峰问曹鹤阳。
  “不确定。”曹鹤阳说,“不像,又像。”

  “嗯?”
  “不像是因为他不理我们。”曹鹤阳说,“这墟里的其他人,大多数时候都是不理人的。”
  “那哪里像?”
  “也是因为他不理我们。”
  “啊?”朱云峰开始挠头,“你每次都这样,说话云山雾罩的。”
  “我俩刚刚上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但还是没理我们。”
  “所以……”
  “我们上桥这个举动肯定刺激到他了。”
  “是。”
  “这里普通的人,被刺激到了会怎么样?”
  “会……”朱云峰考虑片刻,“会说‘水小’。”
  “对。”曹鹤阳点头,“可他没有。”
  “那我们……”
  “明天再看。”曹鹤阳说,“虽然看不一定能看明白,但首先还是要看。”
  第二天天没晴,也没下雨。天是灰的,灰得很匀,像一块洗过很多次的布。
  朱云峰没上船。他清早跟船老大说了一声,船老大没答应却也没说不行。
  昨天去的时候天色已晚,白天看这座桥,跟昨天似乎又有些不同。
  桥面比街面低,上桥要先下一级台阶。石阶上长着一层青苔,靠水的那两级是黑的,脚踩上去有点软。
  桥两头都浸在水里。水贴着桥墩过去,走得很快,可是没有声音。
  桥面是一块一块的青石,接缝里填着灰。靠中间有一块颜色比旁边淡,像是后来补的。
  桥栏是一排青石,一格一格,从这头排到那头。每一格都被摸得发亮。曹鹤阳伸手在桥栏上摸了一下。石头是凉的,可是不湿。
  棚子搭在桥头,四根竹竿,顶上一张席。席子补过两处,补丁的线还是新的。
  老人的手上有裂口,一道一道,横在手背上。指甲缝里嵌着灰,一看就是常年劳作。他手里的布是旧的,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棚子里只有一条凳子,搁在靠外那头,一半在席子底下,一半在日头里。
  凳子很矮,矮得大人坐上去腿得蜷起来。凳面上放着一双鞋。
  “这桥多长?”朱云峰问曹鹤阳。
  “看着不远。”
  “确实不远。”朱云峰踮脚张望了一下,“上桥下桥,大概百来步。”说完又看了眼曹鹤阳,“你腿比我短,得一百二三十步吧!”
  曹鹤阳白了他一眼,问:“你觉得桥长还是河宽?”
  “你这不废话吗?桥肯定得比河的宽度长啊,不然怎么……”朱云峰说到一半,眉头皱起,转头去看河面。河面宽阔,压根儿看不到对岸。
  “你发现了吧!”
  “所以这桥……不是过河的。”朱云峰说。
  “船老大说通往他处。”
  “他处……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曹鹤阳说,“但我相信他说的话。”
  二人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音,他们相信擦桥栏的人应该能听到他俩的声音,然而同过去那么多次一样,那人并没有理他们。
  见状,朱云峰与曹鹤阳也没有气馁,继续观察周围。
  “你看那鞋。”朱云峰用手肘碰了碰曹鹤阳。
  曹鹤阳转头看过去。
  鞋是布的,黑面,白底。底子磨得很薄,鞋帮上有一圈线,线头开了。鞋摆得很正,鞋头朝着桥。
  “好小。”朱云峰伸手比了一下,“应该是给小孩子穿的。”
  “那凳子,也是给孩子坐的。”朱云峰又说,“很矮。”
  曹鹤阳没有答,点了点头。
  “你在镇上转了两天,见到过孩子吗?”朱云峰问。
  曹鹤阳摇头。
  “我撑了两天船,也没见过孩子。”朱云峰继续说。
  曹鹤阳叹了口气,说:“跟孩子有关系的话,会很麻烦。”
  “希望墟主不是孩子,不然真的很麻烦。”朱云峰也跟着叹气。
  日头上来一点,雾气依然很浓,但桥上有了影子。
  一个妇人挎着篮子过来,走到桥头,脚已经抬起来了。
  “桥不稳。”老人说。
  妇人把脚收回来,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篮子从左手换到右手,转过身,往回走。
  朱云峰追出去两步。
  “这位嫂子。”
  妇人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他天天这么拦?”
  “什么?”
  “你刚刚不是要过桥吗?”
  “什么桥?”
  “你要去哪儿?”朱云峰干脆换了个问题。
  “去对岸。”
  “怎么去?”
  “去那边坐船。”妇人指了指渡口。
  朱云峰走回来,将刚刚的情况跟曹鹤阳说了一遍。
  “不能过桥,甚至……都不记得这里有桥吗?”曹鹤阳喃喃道。他转身看向渡口方向,对朱云峰说:“这么看来,那位船老大,倒真的挺有意思了。”
  日头再上来一点,桥上似乎又亮了些。
  曹鹤阳走到棚子跟前。
  “老伯。”
  老人没有抬头,手上动作不停。
  “老伯,我是收丝的,北边来的。”
  手上动作停了,老人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浑,眼白上有一层黄。
  “桥不稳。”老人又说了一遍。
  “我不过桥。我问句话。”
  老人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他站在那儿,手里的布垂下来。
  “这桥是谁封的?”
  “没封。”
  “两头都挡上了,人过不去。”
  “桥不稳,没封。”
  说完这句话,老人弯下腰,接着擦。
  “这桥通哪儿?”曹鹤阳换了个问题。
  “通外头。”
  “外头是哪儿?”
  “就是不是这儿的其他地方。”
  “您去过外头吗?”
  “没有。”
  “守了这么多年,一次也没有吗?”
  “守桥的人不走桥。”
  “桥那头有人来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这桥多少年了?”
  “记不清。”
  “您守了多少年?”
  “记不清。”
  “自己守了多少年,也记不清?”
  “记那个做什么?”
  “晚上您回哪儿?”
  “这儿。”
  “睡觉也在这儿?”
  “这儿。”
  “棚子漏雨吗?”
  “漏。”
  “您贵姓?”
  老人不答。
  曹鹤阳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听说早年发过水。”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几乎是同时,天阴下来,雾又大了起来。
  老人继续擦桥栏,没有说话。
  曹鹤阳干脆换了个说法。
  “这桥修过吗?”
  “修过。”
  “谁修的?”
  “我。”
  “您一个人修?”
  “哪格坏了修哪格。”
  “石头哪儿来的?”
  “河里捡。”
  “河里还有石头?”
  “石头冲下来,就有。”
  朱云峰在旁边站了半天,忽然开口。
  “老伯,这桥上死过人吗?”
  老人手上没有停。
  “桥上不死人。”
  “那水里呢?”
  老人不答。
  曹鹤阳拉了一下朱云峰的袖子。朱云峰原本还要问,因为曹鹤阳的动作,他闭上了嘴。
  他退开两步,蹲在凳子前头,开始看那双鞋。
  “烧饼。”曹鹤阳叫了一声,朱云峰没应。他似乎完全被那双鞋吸引了,伸手想去摸一摸。
  “别动。”
  老人的声音不高,可是很近。
  朱云峰的手停在半空。
  “别动。”老人又说了一遍,“别碰。”
  朱云峰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眼神发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双鞋。
  “我刚才好像恍惚了一下。”
  曹鹤阳深深看了他一眼。
  老人已经回到桥上去了。布在栏杆上又走起来。
  “烧饼,我们回去。”曹鹤阳拉了朱云峰一下。
  朱云峰看了看桥上的老人,又看了看曹鹤阳,似乎是在犹豫。
  曹鹤阳皱眉,一把拉起朱云峰往回走。
  走出一段路,朱云峰又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是有些不舍。
  “怎么了?”曹鹤阳问。
  “他不是坏人。”
  “嗯?”
  “坏人不会这么擦栏杆。”
  曹鹤阳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他能感觉到,朱云峰有些不对劲。
  “真的。”朱云峰说,“坏人干完事就走,不会留下。”
  “嗯。”
  走了半条街,曹鹤阳突然问道:“你觉得他为什么留下来?”
  朱云峰想了想,说:“想留下来看看吧!”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过桥。”
  曹鹤阳眉头皱起,不再说话。
  走到街口,朱云峰又回了一次头。
  “烧饼,你在看什么?”
  “我……”朱云峰回过头,没有说话。
  “烧饼?”
  “我……忘记我要看什么了。”
  曹鹤阳叹了口气,也转过头去,这里已经看不到那座桥了。
  天黑得早。街上的门一扇一扇关上了。
  走到客栈门口,曹鹤阳再一次朝西面望去,那里有模模糊糊的亮光,似乎是桥头的棚子里点了灯。
  “你在看什么?”朱云峰问。
  “那边,有灯。”曹鹤阳说。
  “是吗?”朱云峰看了眼,“没看到。”
  “大约是点给过桥的人吧!”曹鹤阳说。
  “哪里有人过桥?”朱云峰轻笑,突然又说,“不对,哪里有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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