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水动了
第二天清早,朱云峰系着外衫的扣子往外走,被曹鹤阳拦在门口。
“怎么啦?”朱云峰有些莫名。
“今天别上船。”
“不上船我干什么?”
“跟着我。”
“嗯?”朱云峰看向曹鹤阳,觉得他似乎格外认真,“你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暂时还没有。”
“不是,曹鹤阳,你……”
“你还记得你昨天说的话吗?”
“啊?”
“你昨天问我哪里有桥。”
“我……”朱云峰觉得曹鹤阳说得不对,自己没有说过那样的话,可模模糊糊的,他又觉得自己好像确实说过。
朱云峰摆了摆手,说:“我那是随口说的。困了,眼花了。”
“困了?眼花?”曹鹤阳看向朱云峰,“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
“听我的,今日不要去撑船。”
“我是不是……”
“不是。”曹鹤阳立刻否认,见朱云峰看过来,他又改口,“不是很严重。”
“所以是真的?”朱云峰明白了曹鹤阳的意思,“水汽是真的会让人迷失,我要是……”
“第一,你只是稍微有点问题,等出去自然就会恢复了。”曹鹤阳打断他,“第二,我们俩如果一个出事,另一个也不会幸免,所以你少自作聪明。”
朱云峰耸耸肩,说:“好吧!反正咱俩之间,总归是你说了算。”
“所以今天跟着我,不要去撑船了。”
“好。”朱云峰点头,“不过我还是想去跟船老大说一声。”
“我陪你一起。”
二人一同来到埠头,却发现那里围了人。曹鹤阳挤进去,片刻后出来低声对朱云峰说:“水涨起来了。”
“怎么突然会涨水?”
曹鹤阳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你看清楚了?”朱云峰问,“真的涨水了?”
曹鹤阳点头,说:“平日里那水距离台阶上的刻痕有一寸,如今不到了。”
二人还打算商量什么,却发现周围的人突然间一哄而散,吵吵嚷嚷地走开了。
整个镇子仿佛一下子活了,狗叫,门轴响,有人在巷子里喊人,到处都闹哄哄的。
“这镇上居然有狗?”曹鹤阳有些惊讶。
“哪个镇上会没狗?”
“可是前几天压根儿都没听到过狗叫。”
渐渐地,人群开始移动。
“他们这是去哪儿?”朱云峰问。
“西边。”
“西边是桥。”
“对。”
“他们能过桥?”朱云峰皱眉,有些不敢相信。
“我们跟过去看看。”曹鹤阳说。
桥头已经挤了几十个人。
先是看。有人往前挪半步,又退回来。
“上啊。”后头有人催。
“你上。”
“你先上,你年轻。”
“我年轻我就该先死。”那人说,“你怎么不上。”
“老伯,你让我们过去一趟。”另一个人挤到前头,“就一趟。”
没有人应。
“桥要是真不稳,我们自己担着。”
“拿什么担?”旁边有人说。
“拿命担。”
“那你上。”
“我上就我上。”
“你上也得问问老伯。”
“问过了。他没说话。”
“那你就别上。”
“我不上,别人也不上。”
没有人再说话。
后来一个穿短褂的汉子踩上桥面第一块石头。
后头一下子静了。
老人从棚子里出来,站到桥头。
“桥不稳。”
“稳。”汉子说,“今天稳。”
“不稳。”老人显然不为所动。
“老伯。我家里还有一口人,在对岸。”
老人没有说话。他一直看着水,不看人。
“我过去一趟,就一趟。过去了我就回来。”
老人还是没有说话。
汉子从他旁边挤过去,走到桥当中。
桥响了一声,开始摇晃,似乎再朝前走就会断裂。
那个汉子自己退了回来,一步两级,低着头往人堆里钻。
没有人责怪他,之前嚷嚷着朝前挤的人都静悄悄地朝后退。
可水还在朝上涨,速度越来越快。
朱云峰的手在曹鹤阳胳膊上握了握。
“再不想办法,大家都得被淹死。”朱云峰说。
曹鹤阳没说话,只是看着老人。
老人站在桥头,没有动。
他似乎不为所动,压根儿不在意那些站在桥头的人。
曹鹤阳往桥那头看。桥面往前伸,不过几十步,就看不清了。再往前,只有雾。
一条百来步的桥,看不到头。
“烧饼。”
没有人应。
曹鹤阳回头。刚才站在他右边半步的人,不见了。
“劳驾,请问看见站在我这儿的那个人没有?”
没有人理他,所有人仍旧盯着桥面。
“烧饼!烧饼!”曹鹤阳有些着急,四下张望,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到朱云峰的影子。
雾更大了。
河面上的雾厚得像棉花,看不出哪儿是水,哪儿是天。
曹鹤阳看了眼桥头的众人,咬了咬牙,转身离开,一路跑到埠头。
埠头的石桩上系着一根绳。
那根绳他认得。麻的,比大拇指粗一点,绳头用火烧过,是张姐给的。绳的一头在石桩上绕了两圈,另一头垂在水里。
曹鹤阳看了那根绳一眼,伸手开始拽。
“烧饼!”
绳子长到没有尽头,曹鹤阳觉得自己已经拽了很久,可绳子依然没有到头。
“烧饼!”曹鹤阳又叫了一声,雾里依然没有声音。
河心有一条船,在原地打转。朱云峰站在船上,一下一下地撑船,船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
朱云峰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是做这个的,可自己到底是做什么的,他并不清楚。
船上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这不对,如果船上没有人的话,那自己为什么要把船撑到河上来。
“烧饼!烧饼!”
朱云峰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喊,他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但又有些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听到过。
从河里拽上来的绳子已经很长了,长到足够曹鹤阳把绳子在腰上绕两圈,再打结收紧。他走下石阶,脚探进水里。水到小腿。他往前又迈了一步。
脚底下一空。人往下沉了半步,水一下子到了胸口。他呛了一口,鼻子里全是腥味。腰上的绳“嘣”地绷直,把他拽住了。
水在他胸口,凉的,一直往东推他。他把脚卡进石缝,冲着被大雾笼罩的河心又喊了一遍。
“烧饼!”
他不知道船上的朱云峰听到没有,他压根儿看不见船的影子,只能尽可能地稳住自己的身形,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然后继续去拽绳子。
朱云峰听见了叫声,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看水里的自己。
水在动,船在转,水里的那个影子也跟着一忽儿完整一忽儿破碎。他看了很久,发现自己好像忽然忘记了很多事。
他是谁?不知道。
他为什么在这条船上?也不知道。
他要做什么?还是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船要靠岸。
他把篙插下去,撑。船原地打了个转。再撑。船还是转。
再来。
“烧饼。”
这一回声音很近。
朱云峰抬起头。
水里站着一个人。浑身湿透,水到胸口,一只手扶着埠头的石阶,一只手朝他伸着。
他不认得这个人。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不停地拽绳子。朱云峰突然发现,自己腰上也有一根绳子。
船终于靠了岸。
那个人抓住朱云峰的手腕,他的虎口已经磨破了。
“你干什么?”朱云峰要缩手。
“别动。”
“不是,你到底是谁啊?”
那个人另一只手在怀里摸,摸出一支笔。他把朱云峰的手掌翻过来,摊平。笔尖落在手心上,有点痒。朱云峰缩了一下。
“别动。”
笔尖又落下来。第二下。
朱云峰不动了。
第三下。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心。
三个字。
朱云峰。
“你在我手上写什么呢?”他问。
“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朱云峰看着那三个字,“我叫朱云峰?对啊,我是朱云峰啊!”
朱云峰抬起头,看水里那个人。
他看起来像是个商人,可朱云峰知道他不是。
“你……你是……”
“我是曹鹤阳。”
“曹鹤阳”三个字出现的瞬间,朱云峰如梦初醒,他立刻跳下船,一把拉起曹鹤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埠头。他低头看曹鹤阳的腰,绳子还缠着,缠得很紧,肯定会留下勒痕。
“我……我刚才……”
直到上了岸,朱云峰才开始后怕,他的手有些抖,就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彻底迷失在这残墟里了。
“没事,没事,不要紧,我们在岸上了。”曹鹤阳仿佛看穿了朱云峰的想法,轻声安慰他,“已经没问题了。”
“我……我刚刚……几乎连我自己是谁都忘记了。”朱云峰说,“我只知道,我要朝岸边去,我要靠岸,因为有个声音在那边。”
说完,朱云峰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曹鹤阳,说:“谢谢你,曹鹤阳。”
“不客气。”曹鹤阳微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水退了。
如同涨起来时那样,也是突然退回去的,就像有人把某处的塞子拔了。
石阶露出来,水退回原位,还是差那一寸。
水漫过的地方,没有一道水痕,青苔也没冲掉,就仿佛刚刚没有水漫过来。
曹鹤阳坐在最上头那一级石阶上,朱云峰把船拴好,走过来坐在他身旁。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儿?”朱云峰问。
曹鹤阳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这个残墟里的一切都荒诞无比,曾经他以为自己可能摸到了一些门道,但现在看其实他依然一无所知。
水为什么会涨,又为什么会退,刚刚那些人为什么会冲去桥头,一切的一切都依然是未知数。
好在……
“刚刚实在是太险了。”朱云峰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你刚刚为什么会把绳子绑腰上?”曹鹤阳问,“你从桥头那边过来的时候,已经失神了吧!”
“我也不知道。”朱云峰的回答并没有出乎曹鹤阳的意料,“一定要说的话,大约是……本能?”
曹鹤阳嘴角微微上翘,他很喜欢这个答案。
两个人浑身湿透,就这么坐在岸边的台阶上,谁也不说话。
半晌,朱云峰突然把手伸到曹鹤阳面前。
“下次……”
“嗯?”
“下次你可以写得再用力一点。”
天黑了。曹鹤阳往西看。桥头是黑的。这天夜里,棚子里没有点灯。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