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踩点
曹鹤阳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烧饼是被门轴转动的轻响惊醒的。他迷迷糊糊地从地上坐起来,看见曹鹤阳已经穿戴整齐了——深灰色短打,鸭舌帽压得很低,鼻梁上架着眼镜,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工具袋。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是街边蹲着等活干的泥瓦匠。
“你几点起的?”烧饼揉了揉眼睛,嗓子还没打开,声音哑得厉害。
“五点半。”
“现在才六点。”
“赶早班车。”曹鹤阳已经把鞋穿好了,是昨天从烧饼那堆旧衣物里翻出来的一双布鞋,底子软,走路没声,“吴淞镇那边的电车,早班六点四十。错过了要等四十分钟。”
烧饼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披上衣服,光着脚走到桌边,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倒了口水喝。
“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
“不是——”烧饼把缸子放下,“你身上的伤还没好透,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
“你知道应该怎么办。”曹鹤阳说,“你知道杜先生那里怎么走。”
烧饼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曹鹤阳已经把什么事都安排好了——包括自己万一回不来的后事。
“你放心。”曹鹤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只是去看一看。肯定不动手。”
“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每次说的都是真的。”曹鹤阳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门关上了。
烧饼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回到床上坐下——曹鹤阳走了,他可以睡床了。不过他没有继续睡。他从书架上拿出那本《千字文》,翻开第一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当时他认了三天才认全,现在他已经能认小半本了。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弄堂里有人在生煤球炉,一股呛人的烟从窗缝钻进来。远处有黄浦江的汽笛声,低沉的,拖得长长的。
烧饼放下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今天的上海,跟昨天没什么两样。可烧饼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屋子里少了一个人,这间破屋子突然变得空荡荡的。
他点了一根烟,靠在窗台上,等着。
曹鹤阳在六点四十分准时上了电车。
早班的电车人不多,座位空了一半。他选了靠后的位置,靠窗,能看见外面的街道。电车从十六铺出发,沿着外滩一路向北。过了苏州河之后,街景渐渐变了——法租界的梧桐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的砖楼和密集的电线杆。路边的招牌也从中法双语的洋行招牌变成了日文的药妆店、料理屋和当铺。
他数了数经过的街口。
十七个。
电车到了吴淞镇站,他下了车,没有直接去找印刷厂。他先在镇子上转了一圈——从主街走到巷子深处,又从巷子绕到河边。吴淞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岔出七八条窄巷。镇上有几家茶馆,一个小菜市,一家铁匠铺,一家棺材铺,还有两家挂着日文招牌的店铺——一家是料理店,另一家挂着“大东亚洋行”的牌子,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些日用品和药品。
曹鹤阳注意到,那家洋行的商品有很多没有价签。
不标价的洋行,要么卖的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要么本身就是一个掩护。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印刷厂在镇子东头,靠近河岸。
那是一栋灰色的三层砖楼,外墙刷着水泥,窗户开得不大,像眯着的眼睛。一楼的门面上方挂着褪色的招牌——“徐记印厂”,四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门口放着一块木牌,写着“承接各种表格、信笺、名片”,字迹倒是清楚,看得出来是最近重写的。
曹鹤阳没有停下来。他保持同样的步速,从印刷厂门口走过去,目光自然地扫了一圈——
门口没有暗哨。
印刷厂斜对面有一家烟纸店,店门口坐着一个穿黑色短打的男人,正在看一张报纸。他看报的姿势不太对——报纸举得太高,遮住了半张脸,但眼睛是往报纸上方看的,视线落在印刷厂门口的方向。
曹鹤阳继续走,走到镇子尽头,然后折回来,拐进印刷厂旁边的那条窄巷。
巷子里堆着几个空油桶和一些破旧的木箱。他沿着巷子往里走,发现了一扇铁门——绿色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门不大,大约能容一个人通过,门框边上用钉子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仓库入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故意掉到地上,然后蹲下来,假装捡火柴,余光观察了一下铁门的情况。
门锁是老式的挂锁,不大,锈迹斑斑,看起来不太结实。不过铁门本身很厚重,铰链也完好——如果从里面锁上了,光撬锁打不开门,得把整个铰链卸下来。
他又看了一眼门缝下面——有光。
很微弱,像是一盏很远的灯。说明地下室不深,大概就一层楼的深度。
曹鹤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巷子里出来,原路返回。
他没有再去印刷厂附近转悠。该看的都看了。他上了回十六铺的电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
印刷厂的位置、周边街巷的走向、铁门的位置、烟纸店暗哨的观察角度、那家不标价的洋行……
一幅地图在他脑子里慢慢拼凑出来。
电车摇摇晃晃地开着。曹鹤阳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面无表情。
他心里在算一件事。
那扇铁门下面的光——今天是周六。周六下午,地下室有人。
烧饼在屋里等到了下午四点。
他没出去。早饭是昨天剩下的半张大饼,就着凉水对付过去了。他本来想去弄堂口的面摊吃一碗阳春面,但想了想,还是没出门——万一曹鹤阳回来了,找他不在,怕耽误事。
他坐在床上,把那本《千字文》翻了好几遍。认得的字还是那些,但好歹能从头到尾念下来一小半了——当然,念的发音对不对,他自己也不知道。
四点过一刻,门被推开了。
曹鹤阳闪进来,回手把门关上,顶好板凳。
烧饼从床上跳下来,问:“怎么样?”
曹鹤阳摘了帽子,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一口喝完。
“印刷厂在吴淞镇东头,靠近河岸。一楼是印厂,二楼三楼看起来是住家。地下室从后巷的侧门进,门上有锁,老式挂锁,不难开。”他放下杯子,“地下室有人。今天下午,有人在。”
“你看没看到保险柜?”
“没进去,不能靠太近。但我从那扇铁门下面看到了灯光——地下室不大,大概一间屋子大小。如果有保险柜的话应该在最里面。”
“明天去?”
“不去。”曹鹤阳在椅子上坐下来,“明天去太急了。我还没摸清他们换哨的规律。”
“那什么时候?”
“下个礼拜六。”曹鹤阳说,“苏小姐说,山本手下有个姓陈的翻译官,手上有那地方的钥匙,他每个礼拜六晚上会去百乐门跳舞。”
“我们要对那个姓陈的人下手?”烧饼问。
曹鹤阳摇头,说:“他有钥匙,那说明平时肯定不会离开印厂太远,他礼拜六晚上要去跳舞,那说明礼拜六晚上印厂应该会放假,人手肯定比平时少。”
“你信她?”
“信一半。”曹鹤阳说,“另一半,我自己去看。”
他从工具袋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用铅笔画了一张简图——印刷厂的位置、后巷的走向、铁门的位置、烟纸店暗哨的位置、那家洋行的位置。
烧饼凑过来看,他虽然看不懂那些线条代表什么,但曹鹤阳画得很清楚,一笔一笔,几乎像印刷出来的。
“这个圈是什么?”他指着图中一个标记。
“一家洋行。”曹鹤阳说,“叫作‘大东亚洋行’。商品没有价签,店里的货架上有几样东西,但摆得很整齐——不像做生意的店。我怀疑那是黑龙会的另一个联络点。”
“那咱们动手的时候,会不会被那边看到?”
“不会。”曹鹤阳说,“不过最好不要从他们门口经过。”
他把本子合上,收进口袋。
“吴淞镇上还得再去几次,明天我带你一起跑一趟,你也熟悉一下环境。”
烧饼点了点头。
他走到床边坐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曹鹤阳。”
“嗯。”
“我今天等你的时候,一直在读那本《千字文》。”
曹鹤阳抬起头看他。
“‘存以甘棠,去而益咏’,上次你给我讲的时候我还不明白,今天我读了好几遍,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是不是也可以算‘存以甘棠’?以后会不会也有人唱诵我们的故事?”烧饼语气十分认真地问。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其实我也不知道。”曹鹤阳说,“但至少现在做的事情,是必须有人去做的。”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