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余烬重燃(01)

01楔子·围场绝命
  残阳如血,泼洒在皇家围场的荒草之上,腥气混着泥土的腥涩,呛得朱云峰喉间发紧。
  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反复切割骨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血从胸腔涌出,浸透了胸前的近卫铠甲,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一点点带走他残存的力气。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远处护卫慌乱的呼喊,还有猛兽低沉的嘶吼,可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在不远处那道挺拔的身影上——他的三哥,朱景珩。
  他不太明白,应该在大营休息的三哥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自己身边,他更加不明白,往日里温润如玉、待人谦和的兄长,为什么此刻脸上再无半分笑意,那双总是含着暖意的眸子,为什么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像淬了毒的寒星,直直落在他濒死的身躯上。
  “爷,您要当心大爷。”
  “爷,小的觉得……大爷他……”
  “爷……您别太信大爷了。”
  朱云峰耳边响起某人小心翼翼的低语,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滚!少挑拨我和三哥的关系。”
  “要不是看在你从小陪在我身边的份上,我早叫人把你打出去了。”
  “你是什么东西?”

  是了,是他太蠢。
  朱云峰想笑,嘴角却只能溢出一口鲜血,混合着碎裂的内脏碎末,顺着下颌淌进衣领。他自幼习武,性子耿直,满心满眼都是兄弟情义,只当这位文质彬彬的三哥,是府中唯一懂他、疼他的人。
  对这位哥哥,他从不设防,从不怀疑。哪怕身边人一次次地提醒,说自己这位庶出的三哥心思深沉,需得提防,他也只当是有人嫉妒他兄弟和睦,故意挑拨离间。
  他是永宁侯府的二公子,是侯夫人唯一的儿子,是朱氏宗室名正言顺的嫡脉,生来就握着爵位继承权。他以为,自己的坦荡,能换来同样的赤诚。
  可他还是错了,错得离谱。
  或许是人之将死,朱云峰觉得这一刻自己的头脑无比清明,像是有一把利刃劈开了笼罩多年的迷雾。他忽然看懂了太多从前忽略的东西。
  比如三年前,父亲夸赞三哥文章写得好,三哥当即谦虚地说“五弟武功盖世,方是侯府栋梁”——那时他只觉三哥谦逊,如今才明白,那是在把自己架到“武夫”的位置上,让父亲觉得自己不堪继承家业。
  比如两个月前,三哥“好心”地劝自己争取围猎的机会,说“五弟武艺超群,必能在御前露脸,为侯府增光”——那时他只觉三哥真心为他着想,如今才明白,那是在把自己往猎场上推,等着猛兽替他料理后事。
  再比如,三哥这些年一直不肯续弦,府中上下都赞他“情深义重,难忘亡妻”。可他忽然明白了——他哪里是什么情深义重,分明是等着自己死。只要自己死了,爵位就是他的了。一个有爵位的鳏夫,照样能娶高门贵女,甚至因为“痴情”的名声,更能博得世家青睐。
  这些念头纷至沓来,像是临死前上苍给他最后的馈赠——让他死个明白。
  可他明白得太迟了。
  意识正在一点点消散,胸口的伤像是豁开的风口,把生命的气息一缕缕吹走。朱云峰的眼皮开始沉重,眼前的天空也变得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血雾。
  可他不想死。
  他怎么能死?
  他想起母亲,永宁侯府的侯夫人孟舒晏。她出身名门,性子刚强,一辈子都在为他的前程奔走,为他铺路。可她为什么突然间就得了那么重的病?就这样一病不起,药石无医?甚至连一句话都没给自己留下,就这样撒手人寰?
  他想起小四。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边,说话温吞吞、慢悠悠,却总是一针见血的书童。他记得小四最后一次劝自己时,眼里满是焦急和无奈,甚至带着一丝悲凉。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的?一巴掌?还是一脚?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小四低下头,不再说话,从那以后,就真的再没说过三哥一句不是。
  是小四放弃了吗?还是……他早就看穿了结局,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心口一阵绞痛,比胸前的伤口还要疼。
  他想起大姐姐温婉的眉眼,想起二姐姐撕心裂肺的哭声,想起四姐姐入殓时头上那个血窟窿,对了,还有六妹妹,自己可怜的小妹妹,她已经没了母亲,又失了孩子,现在连自己这个一母同胞的哥哥都要走了,她今后要怎么办呢?
  他想保护她,想替她撑腰,想让她的日子不要那么难过。可他只是一介武夫,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他不懂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懂后宅里的明枪暗箭,他甚至连自己身边的危机都看不清,又怎么保护她?
  满心的不甘与悔恨,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想抬手,想质问,想嘶吼,可四肢却重如千斤,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血,还在流。
  胸前的铠甲已经被血浸透,温热渐渐转为冰凉,生命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围场的风很大,吹得他浑身发冷,可再冷,也比不上心里的寒。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他坦荡了一辈子,换来了什么?
  一具残破的躯壳。
  一双被蒙蔽的眼睛。
  一颗被愚弄的心。
  还有那些他想要保护,却终究没能保护的人。
  远处,朱景珩的身影依然挺立,笔直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利剑。他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一点点走向死亡,没有上前施救的意思,也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就那么看着,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他甚至还微微地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可朱云峰看见了,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他的眼神出奇的好,好到能看清三哥唇角的弧度,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抹压抑多年的快意。
  那是胜利者的笑容。
  也是刽子手的笑容。
  朱云峰忽然想起一桩旧事。那一年,他十岁,在花园里练剑。
  三哥也是这样,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他当时看得很专注,像是要把自己练剑的样子全部都刻进心里。
  自己收剑回鞘,他让人递上一杯晾得刚好的茶,还亲自给自己擦汗。
  他记得三哥那时跟自己说:“五弟这般好身手,真正是有祖父风范,不像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就是因为他那句话,坚定了自己彻底弃文从武的念头。
  他记得那一刻,夕阳正好照在三哥脸上,让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温润如玉,一派谦谦君子的风范。
  可如今想来,那笑意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一分是真。
  这么多年,他到底活在怎样一个骗局里?
  那些称兄道弟的情谊,那些推心置腹的交谈,那些一起喝酒一起聊天的时光,难道都是假的吗?
  是真的。
  至少对他来说是真的。
  可对三哥来说,大概只是算计的一部分吧。
  所以,三哥,你在笑什么?
  笑我蠢?
  笑我傻?
  笑我终于如你所愿,死在这里?
  还是笑你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朱云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张开了嘴唇。
  他想说话。
  他想说——三哥,别得意,你会有报应的。
  可他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一口血沫,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渗进身下的泥土里。
  夕阳沉下,最后一缕光掠过他染血的脸颊,映出他眼底的绝望与不甘。他睁着的眼睛,直直望着天空,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苍穹,像是要把自己最后的恨意,烙印在这片天空上。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在黑暗的最深处,在他的意识完全泯灭的前一刻,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若有来生,他定要擦亮双眼,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拆穿所有的伪装与阴谋,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恶鬼,血债血偿。
  血债,必须血偿。
  围场的风终于停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护卫们的喧哗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暮色中闪烁。有人在大声呼喊“二公子”,有人在哭喊着“快叫太医”,可所有的声音,都离那个躺在荒草间的少年越来越远。
  朱景珩终于动了。
  他缓缓走到朱云峰的尸体旁,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已然失去血色的脸。
  少年死不瞑目。他的一根指尖却在触到朱云峰冰凉眼睑的刹那,极轻地一顿。  
  那双曾经明亮澄澈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天空,带着无尽的恨意和不甘。
  朱景珩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皮。
  “五弟,”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谁都听不出的情绪,“安息吧。”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大步向营地走去。
  暮色里,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身后,那具猎豹的尸体——作为“罪魁祸首”——已经被护卫们抬起。一切,都按照计划,完美收场。
  只有荒草间残留的血迹,在夜风中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有一个年轻的生命,带着满心的悔恨与不甘,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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