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见微
一夜静谧,烛火燃尽,天色微明之时,晨雾漫入侯府庭院。薄薄白雾笼罩亭台楼阁,将朱云峰的院子衬得清冷幽静,院内青石板带着微凉湿意,沾着昨夜残留的露水。
天刚透亮,院中下人便已起身忙活,洒水扫地、擦拭器物,动作轻缓,不敢惊扰主子歇息。
曹鹤阳醒得比旁人更早。他素来浅眠,一夜睡得安稳,天光初亮便起身整理衣饰。 依旧是那一身素雅月白直裰,料子温润,暗纹隐晦,在素净之中藏着不易察觉的体面。长发以一根简单玉簪束起,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清冷眉眼在晨光下愈发通透淡漠,不见半分慵懒。
他没有惊动院内下人,独自走到外间檐下,静静立了片刻。晨风吹拂,带着清晨特有的草木清苦气息,吹散了夜间残留的闷意,也让他纷乱的思绪彻底清明。
昨夜与朱云峰定下退婚之计,条理虽明,实操却需步步谨慎。
镇北将军府军功在身,势头正盛,绝非寻常世家可比。若是打探之事走漏风声,虽然能达到退亲的目的,但也会惹来将军府猜忌,更可能落得个私下窥探、心思叵测的名声,于侯府、于朱云峰皆是不利。
再者,侯府之内眼线密布,人心混杂,稍有异动,便会被有心人捕捉。尤其是朱景珩,素来心思深沉,嗅觉敏锐,若是让他察觉朱云峰刻意拆散这门婚事,说不定会暗中阻挠,横生枝节。
此事,必须隐秘行事。
曹鹤阳垂眸思索,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绣着的细微暗纹,片刻后,抬手唤来一名隐在廊下的小厮。
那小厮身形瘦小,眉眼温顺,往日里总是沉默寡言,是前两年家中特意送进来拨给曹鹤阳使唤的暗仆。旁人只当他是寻常洒扫下人,唯有曹鹤阳知晓,此人行事稳妥,嘴严心细,最适合做这类隐秘打探之事。
“金林,你去一趟城外。”曹鹤阳声音压得极低,清泠语调不带半分起伏,“寻将军府外围的闲杂人等,不必接触高官管事,只需打听府中近半年的琐事,子弟品行、内宅纷争、人情往来,事无大小,尽数记下。”
被称呼为“金林”的小厮垂首躬身,恭敬应下,没有多余问询。
“切记。”曹鹤阳抬眼,眸光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不可暴露身份,不可主动攀附,更不能留下半点痕迹。寻常流民、采买商贩、门房闲仆,皆是最好的打探人选。银两不必省,稳妥为先。”
银两是最容易撬开普通人嘴的东西,尤其是市井之人,贪图薄利,言语松散,反而能道出那些上流世家刻意遮掩的琐碎真相。
“明白。”
金林行礼退下,身形轻巧,很快便消失在晨雾深处,无声无息,未曾惊动院内任何人。
遣走人后,曹鹤阳依旧立在檐下,目光望向远处错落的屋舍。整座永宁侯府恢宏大气,飞檐雕花,看似庄重规整,内里却早已滋生腐朽。
嫡庶之分,尊卑之别,欲望纷争,猜忌暗算。
他身在局中,冷眼旁观十余载,早已看透这片朱墙之内的凉薄人心。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布料摩擦声低沉利落,带着习武之人独有的干脆节奏。
曹鹤阳不必回头,便知晓来人是谁。
“怎么起得这般早?”
清朗男声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晨起的低哑,温和自然。朱云峰身着玄色劲装,束发利落,衣料贴合身形,勾勒出挺拔宽阔的肩背。他方才在后院练了一套短刃,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冷铁气息,额角沁出薄汗,眉眼却愈发清亮锐利。
他缓步走到曹鹤阳身侧,顺着少年的目光望向远处屋舍,视线漫过层层院墙,落向更远处的侯府外街。
“方才我看见那人出去了。”朱云峰语气随意,眼底却带着了然,“你遣他去打探将军府?”
“嗯。”曹鹤阳轻轻点头,直白应下,“明面打探太过招摇,我让他从市井外围入手,慢些无妨,只求真实稳妥。”
朱云峰侧头看他。
晨光落在少年清隽的侧脸上,肤色白皙近乎透明,睫毛纤长,安静垂落。明明生得一副温润无害的模样,心思却缜密如丝,步步算计,滴水不漏。这般通透聪慧,偏偏藏在一副孱弱清冷的皮囊之下,常年隐忍,不事张扬。
朱云峰心头微动,低声开口:“辛苦你了,小四。”
一句寻常慰问,语气却格外真诚。
曹鹤阳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偏头回望,发现朱云峰眼眸澄澈,映着天光,干净又平静,显然刚刚的话是发自真心,没有半点敷衍。
“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他早已习惯为朱云峰筹谋盘算,从前隐晦克制,不敢表露半分主动。虽然不知道朱云峰为什么一夜之间转了性子,可经过昨夜,他们彼此坦诚,他反倒不必再刻意遮掩心思。
二人并肩立在檐下,晨风吹起衣摆,一黑一白,一刚一柔,身影静静相依。
“昨日院内刁难你的那几个人,我叫春桃查过了。”朱云峰忽然转了话头,语气淡了几分,染上一丝冷意,“多多少少都跟三哥那边有点关系。有的在他院子里待过,有的或是父母或是兄弟姐妹,跟苏姨娘院里能扯上关系。”
苏姨娘是朱景珩的生母,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父亲是秀才,可惜屡试不第,后来母亲病重,哥哥又要娶亲,她便被卖进永宁侯府,做了侯爷的妾室。
朱云峰对曹鹤阳被刁难的事,始终耿耿于怀。春桃进来服侍他歇息的时候,便嘱咐她暗中排查。春桃是家生子,对府中众人很是熟悉,今日早晨就来报,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同朱景珩那边有牵连。
朱云峰原以为曹鹤阳会惊讶,见他神色平静无波,讶然道:“你早就知道了?”
曹鹤阳摇了摇头,说:“并不知道,只是……有所猜测。”
永宁侯府自老侯爷开府到如今近五十年,府中仆役近百人,关系盘根错节。朱景珩虽然是庶出,但一来早些年苏姨娘受宠,二来他到底是长子,又素来擅长笼络人心,平日里出手阔绰,待人温和,最是能收拢下人。
曹鹤阳明面上是永宁侯夫人母家孟家老管家的孙子,又是朱云峰的伴读,从小就跟在朱云峰身边,照理来说下人们都不会为难他。
可这几年却老是有人借着各种由头刁难他,他早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大爷不会无端放任下人挑事。”曹鹤阳缓缓开口,语调清冷,“他素来谨慎,从不做无用之功。他这么做,多半还是冲着你来的。”
“我?”
“是。”曹鹤阳说,“往日里你很少会管这些琐事。若是我按捺不住同他们争吵,想来你也不会为我出头。那他既可以让人觉得你为人凉薄,连我这个伴读都不看顾,又能挑拨我对你生出反心,我毕竟跟着你这么久。若是能挑拨我俩……”话说到这里,曹鹤阳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立刻就要跪下,却被朱云峰一把拉住。
“你这是做什么?”
“爷,是小的失言。”他一时兴起,忘了身份。身为伴读,他没资格跟朱云峰这样说话。
朱云峰眸色沉了下来,看着曹鹤阳道:“你确实失言。”
曹鹤阳垂下眼睛,不想自己眼中的痛楚被朱云峰看到。
“跟你说过了,别老是‘小的’‘小的’,我不喜欢。”朱云峰说,“还有,我可没觉得你之前哪里失言了,就那么说话不是很好嘛?咱们俩用不着那么生分。”
“可是……”
“没什么可是。”朱云峰说,“我说过的,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以后就这样,想到什么就都告诉我。”
前世是他愚钝,只当三哥温润和善,待人宽厚,从未察觉这般阴微伎俩。如今重生回头细看,才发现朱景珩的算计,从来都藏在旁人看不见的细微之处,润物无声,杀人不见血。
“我等下就去母亲那边,让她把这些人都打发了,重新调一批人进来。”朱云峰语气干脆,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以后这院子里绝对不能有这种人。”
“不必。”曹鹤阳轻轻摇头,出言阻拦,“此刻若是骤然处置,反倒落了痕迹。大爷这个人心思缜密,克制隐忍,一旦察觉你对他心存戒备,一定会刻意收敛行迹。”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醒。
“那就任由他们放肆?”朱云峰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甘。
曹鹤阳抬眸,清冷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光:“暂且留着。春桃姐姐熟悉府中人事,留着他们,就能摸清大爷在府中到底有多少人手。况且,些许闲言,伤不到我。”
朱云峰望着他淡漠从容的模样,心头既有敬佩,又有隐隐的酸涩。
他知晓,曹鹤阳从来都不是不疼不痒,只是早已习惯把所有苦楚、委屈、恶意尽数压在心底,不动声色,独自消化。
“好。”朱云峰最终应下,语气放缓,郑重道,“我听你的。可是小四,如果他们再欺负你,你别硬扛。我说过的,一切都有我在。”
这一句叮嘱,直白又恳切。
曹鹤阳垂眸,耳尖掠过一丝极淡的微红,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轻轻颔首,低声应道:“我明白了。”
晨雾渐渐散去,日光穿透云层,洒满整座侯府。远处传来下人走动的脚步声、丫鬟低语的交谈声,内宅渐渐热闹起来,烟火气裹挟着看不见的暗流,缓缓涌动。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