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月篇
滂沱暴雨裹着轰鸣雷声碾过港城的夜空,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一座南洋风格的老宅的雕花廊檐上,溅起白茫茫一片水雾,碎玉飞珠般沿着凹陷的瓦楞滑落,在青石台阶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细流。
城市远处林立楼宇的霓虹浸透厚重雨幕,晕开一片朦胧涣散的彩光,隔着层层雨雾望过来,只剩模糊揉碎的色块,半点人间暖意也透不进这片荒寂老宅。它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遗世独立于喧嚣之外。
这栋宅子仿佛早已被岁月彻底搁置。原木梁柱爬满灰黑色蛛网,如同垂下的陈旧纱幔,地砖积了厚厚一层尘埃,风穿堂而过,卷起浮灰旋成细小漩涡,在光线中缓慢飞舞。红木家具蒙着褪色防尘布,边角朽坏,露出内里衰败的木纹,处处透着被时光遗弃的荒芜与沉寂。
天际猛地劈落一道惨白闪电,瞬时撕裂沉沉雨夜,白光如利刃般灌入大宅最深处的二楼卧房,将室内映得如同白昼。
房间中央静静摆着一具西洋雕花黑檀棺木,棺身雕满卷曲藤蔓暗纹,鎏金纹路蒙尘失色,在一瞬间的光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微光。本该严丝密缝合拢的棺盖,此刻被向内推开半尺缝隙,像一道沉默的眼缝。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缓慢无力地从缝隙里探出来,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棺沿,指节蜷缩,仿佛在试探这个世界的温度。腕间一道浅淡陈旧的暗色印记若隐若现,如同某个被遗忘的契约烙印。
惊雷紧随闪电轰然炸响,震得整栋空宅木梁微微震颤,积尘簌簌而落。屋内光线重归黑暗,只余雨声滂沱。
屋外街巷骤然炸开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碎石路被雨水浸透,踩上去溅起哗啦水花,混着急促的喘息,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一道高大健壮的身影踉跄奔逃在前,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身后两道人影不紧不慢尾随追赶,步步紧逼,却始终刻意留出一段安全距离,步伐稳健,呼吸均匀,不急于近身搏杀,分明是打算慢慢耗干前方人的体力。
奔逃的男人身形极其健硕,宽阔脊背布满狰狞的伤口,暗红血液混着雨水不断往下淌,浸透衣衫,顺着肌肉线条滴落地面,在他身后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他一双眸子全然覆上妖异的血红色,失去人类本该有的清明,奔跑姿态扭曲怪异,四肢大幅度弯曲,手脚并用地向前冲撞,指节在地面摩擦出血痕,全然不像是个正常人。
他身后两人穿着深色的耐磨工装,雨水在防水面料上汇聚成珠,手中握着经过改造的特制短铳,金属枪身在雨幕中泛着冷光。腰间挎着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边缘被药剂浸润出一圈深色湿痕。这两人神色冷静克制,眼神锐利如鹰隼,没有急于追击,只是匀速跟在后方,冷眼观察前方那人的状态。
奔逃的那人此时尚有一丝余力,只要回身反扑,或许能拼个两败俱伤。可此时此刻,他脑中只剩纯粹逃窜的本能,身体深处的某种机制让他全然想不到反击,只顾着拼尽残余力气往前冲,肺部剧烈起伏,灼热的空气灼烧着喉咙,粗重的喘息混着雨声清晰散开,如同破旧风箱的最后一口气。
他跌跌撞撞冲到老宅的门廊之下,再也支撑不住。后背重重抵住斑驳的墙壁,墙面的湿冷隔着破损的衣衫传来,他顺着墙面缓缓滑坐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浑身伤口一碰便传来钻心剧痛,让他浑身肌肉都痉挛了一下。他微微抬眼,猩红瞳孔死死锁定缓步围过来的两人,胸腔里滚出低沉压抑的兽吼。
他的身体在伤势与本能的双重压迫下,再也压制不住狼化的趋势。十指剧烈颤抖,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尖锐、乌黑,像淬了毒的弯钩,扣在遍布青苔的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头顶短发颤动着,一对灰白色的狼耳从发间缓缓立起,耳尖绒毛湿透,警惕地抖动着,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危险的气息。胸前的衣物本就被撕裂,此刻“嗤啦”一声,被骤然膨胀的肌肉撑破,裸露的胸膛上,一簇簇细密的白毛从皮肤下钻出,覆盖住原本的肤色,散发着荒野与血腥的气味。他整个人在狼人与人类形态之间剧烈摇摆,痛苦与狂躁交织,瞳孔中的血色愈发浓稠,像要滴出血来。
一直追击的两人停下脚步,呈掎角之势将门廊牢牢封锁,如同两尊风雨中的雕像,一左一右,不急着上前动手。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滴落,却没有丝毫狼狈。
“大哥,居然是白狼,这次我们赚大啦!”左边那个略显年轻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目光贪婪地扫过狼人身上的白毛。
“我就说这狼人看起来很不一般,不枉费我们一路追过来。”被称为大哥的沉着嗓子回应,嘴角勾起一丝志在必得的弧度。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伸手从腰间布袋掏出灰白色药粉,动作娴熟。他们抬手,让粉末均匀撒在老宅院墙四周,形成一个无形的封锁圈。粉末遇雨水微微蒸腾起淡白烟雾,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略带苦涩的刺鼻气味。
二楼卧房窗边,曹鹤阳静静地立在阴影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雪白的手指搭在窗框边缘,将门廊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波澜。
他刚刚才从一场漫长得无边无际的沉眠中苏醒,撑着棺沿坐起身时,鼻腔里灌满陈腐的空气,混合着木头朽坏与尘埃的味道。入目处处破败荒芜,屋内陈设覆满灰尘,就像岁月在此处画上了句点。他无须细想也明白,自己这一觉,沉睡了远比预计的久的岁月,久到时光在这座宅邸里留下了无可挽回的印记。
他祖上本是中原世家大族,明末清初战乱四起,曹家举族远赴南洋避祸。他自小出生在南洋,成年后独自游历南洋诸国,在某个湿热与繁华并存的港口城市,他偶遇远渡重洋而来的西洋血族,意外被转化,从此拥有不老不死的永生之躯。
永生最是麻烦,长久停留在一处,永不衰老的容貌极易引来世人猜忌窥探,于是他离开生活多年的南洋,独自辗转落脚港城,修建这栋复刻南洋风格的私宅,多年来避世独居,极少与外界往来。
过往的大半岁月清晰刻在脑海,可一段至关重要的记忆却凭空断裂,模糊成一片空白,像被谁用利刃生生剜去。胸口深处持续传来钝重的隐痛,四肢绵软无力,如同大病初愈。不用细查也清楚,当年沉睡之前,自己受过一场几乎致命的重创,旧伤根植骨血,至今没能完全愈合,像一枚深埋体内的暗刺,时时提醒他那段无法记起的过往。
如今的曹鹤阳体内力量衰败不堪,只剩巅峰时期三成水准,像一盏耗尽油的油灯,勉强维持着微弱的光。他本打算独自留在这里静养,在寂静中慢慢梳理破碎记忆,修复陈年旧伤。没料到刚睁开眼,就撞上楼下这场猎手围猎狼人的闹剧。
他在港城时间不短,知道此处的道家门派大多只管人间妖邪,不屑插手血族与狼族的纷争。可此地华洋杂处,如自己这样的血族和狼人并不少,久而久之,就有了一种专门猎杀这两种异类,以此谋生的猎手一脉。他们如同秃鹫,嗅着血腥味而来,手段专业而残忍。
很显然,楼下那个受伤颇重的就是狼人,他已经压不住伤势,显化了部分狼族特性。另外那两人是猎手,用的还是那种老一套的东西——撒的药粉是专门压制狼人自愈能力的。显然是打算断了他借喘息恢复伤势的后路,慢条斯理地等他体力彻底耗尽,精神崩溃,再从容上前,毫不费力地收割性命。
曹鹤阳本来无心插手旁人纷争。自身伤势沉重,力量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贸然出手只会加重内伤,如同饮鸩止渴。理智告诉他,最好的选择便是垂下眼帘,轻轻关上窗,任由猎手解决那头濒临力竭的狼人,然后一切重归宁静。
可楼下压抑痛苦的狼啸穿透雨幕,直直撞进他的耳膜,带着一种奇异的、无法言说的穿透力。那声音没有唤起记忆,却直接触碰到了灵魂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
理智还停留在观望权衡的层面,身体却已经率先做出反应,快过思维千百倍。他心口那点稀薄的心头血不受控制地猛然燃烧开来,就像一滴油落入烈火。淡红色血雾自二楼窗边倾泻而下,如同有生命的潮汐,在门廊前凝成一层坚实屏障,然后带着沉寂多年的力量,狠狠撞向两名步步逼近的猎手。
突如其来的血族力量来得迅猛而暴烈,两名猎手猝不及防被血雾掀飞出去,如同断线风筝,在空中翻滚数圈,狠狠砸在雨水横流的青石板路上。手中短铳脱手滚落在雨水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腰间药袋尽数破损,克制狼族的灰白药粉被瓢泼暴雨迅速冲散,在积水中化作一圈浑浊的泡沫。
施法的代价即刻反噬。曹鹤阳只觉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他残存的本源,用力拧绞。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细密冷汗,下意识伸手按住胸口,指节用力到泛白。他那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原本就虚弱的躯体愈发沉重乏力,连站稳都要勉强倚靠窗框支撑,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几乎要滑落在地。
楼下猎手受了这记凌厉的突袭,又察觉到血雾中蕴含的上位者气息,心知暗处有强大的古老异族庇护这头狼人,绝不是他们能轻易招惹的。他们不敢久留,甚至顾不上捡回脱手的武器,互相搀扶着,狼狈地从泥水中爬起,迅速隐入雨巷深处。
危险散去,门廊下的朱云峰依旧维持着靠墙蜷缩的姿势,像一尊被雨冲刷的石像。他猩红眼眸中激烈的血色渐渐褪去几分,恢复了少许神智的清明。他迟钝地抬起沉重的头颅,浑身湿漉漉的毛发贴着皮肤,顺着雨水的流向,望向二楼那道半开的窗缝,目光里带着茫然的困惑。
曹鹤阳在黑暗中缓了许久,才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剧痛。他深吸一口气,扶着落满灰尘的扶手,脚步有些虚浮地缓步走下楼,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他踩过积灰的厅堂,留下浅浅的足印,推开吱呀作响、门轴早已锈蚀的木门,走到门廊之下。
男人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绷紧高大身躯,但随即,一种无法解释的本能压过了警戒。他那宽阔的脊背非但没有因防备而拱起,反而微微弓起,做出一个近乎顺从的姿态,像在强敌面前露出柔软的腹部。他后背衣物下方,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狼尾轻轻垂落,温顺地贴住他湿透的腿侧,带着一种幼兽般的依赖。
他眼底全然没有对陌生人的戒备敌意,只剩一片茫然执拗。那是一种等待太久而产生的迷茫,却混合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谁啊?”狼人开口,声音粗哑,像是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话,“为什么在这儿?”他皱起眉头,拼命思索,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他不认识眼前这个苍白清隽的青年,灵魂深处却有一种莫名的牵引,让他不由自主地朝他的方向微微凑过去,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确认某种气味。
曹鹤阳看着他这副浑然不觉的温顺样子,心头毫无预兆地又是一阵尖锐刺痛,像被一根无形的针刺入最柔软的地方。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幻觉,转瞬便消散在雨声里。他只当是旧伤发作,或是施法后的正常反应,将这异样的悸动忽略了过去。
“他们走了,你可以离开了。”曹鹤阳开口,声线清冷疏离,像冬日的霜。他刚从沉睡中苏醒,身体又遭受反噬,语气中带着血族与生俱来的淡漠,以及一丝被打扰清静的疲惫。
没想到那狼人却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他没有起身,甚至连动都没动。他那粗哑的嗓音带着雨水濡湿的沉闷,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我媳妇儿,我不能走……一步都不能离开……”他浑身伤口还在渗血,混合着雨水,在地面汇成淡红色的水洼,浑身散发着野兽的血气与雨水的腥味。那股萦绕周身的、属于他的原始气息,落在曹鹤阳鼻尖,却生出一种无法言说、却又根深蒂固的熟悉感,像是沉寂了百年的灵魂某处,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激起一片微不可察的涟漪。
“你媳妇儿?”曹鹤阳微微蹙眉,“这里没有你媳妇儿。”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你胡说!”狼人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触犯逆鳞的激动,“我媳妇儿说让我在这里等他,我一定得在这里等他!他说话算话,我也必须守信用!”
曹鹤阳在心底暗叹一声,暗骂自己多管闲事,惹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他方才强行燃烧心头血击退猎手,内伤急剧加重,此刻身体虚弱到了极致,连站着都觉得费力。如果刚刚那两个逃走的猎手去而复返,甚至纠集更多人手前来报复,以他现在这副风中残烛般的状态,未必能再次抵挡。
何况……他抬眼看着这栋荒芜的宅邸,再看看自己苍白的手。自己也不知道沉睡了多久,外面的世界变化成什么样子了,他确实需要一个了解当下的人帮忙,好歹是一个助力。
两相权衡之下,这位疏离的青年终于松了口。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淡淡抛出一句妥协的话,语气里带着不情愿与认命:“那你暂且住在这里,伤好便走。”他说完,转身预备回屋。
狼人闻言,原本暗淡的眸子里骤然亮起一簇火光,像是绝境中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太好了,谢谢你!”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该正式一点,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却因伤势过重又跌坐回去,于是干脆就坐在地上,仰着头自我介绍:“对了,我叫朱云峰,是个狼人。”
曹鹤阳脚步一顿,侧过头,苍白的面孔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声音依然清冷,却比刚才少了几分疏离:“曹鹤阳。”
两人视线隔着雨幕短暂交汇,空气里只有雨声与彼此微弱的呼吸。那一眼,像是隔着百年的光阴,又像是初次相逢。随即,又几乎是同时,他们又迅速移开了目光,仿佛那个瞬间的接触烫着了彼此。
雨,还在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