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余烬重燃(33)

33 诗会藏锋(下)
  游园品诗,流水宴开。
  席间众人吟诗作赋、附庸风雅,话题看似全然无关朝堂,却处处夹带风向。有人赞今日天清气朗,延伸到世道清明,暗颂东宫储君仁德;有人叹士林多弊、吏治需新,暗讽太子麾下清流腐朽。一唱一和之间,派系分明。
  朱景珩端坐席间,应对从容,偶尔出言点评,句句中正平和,不张扬、不越界,却每一次开口,都恰到好处地贴合了某些人的心思。他俨然已是席间半个主人,与几位清流名士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尽显翰林风范。
  荣安郡王在主位落座,却特意将朱云峰的席位安排在了自己右首——那是全场仅次于主位的尊贵位置。这一安排,落在满座宾客眼中,无异于一个明确的信号:荣安郡王对永宁侯府的这位嫡子,格外青睐。联想到他在宫宴当众求娶永宁侯府家的三姑娘,这种示好又透着某种姐夫讨好小舅子的意味。
  在场众人都是人精,见到这一安排,纷纷笑而不语,心中倒是对这桩婚事更加确定了几分。
  朱云峰见状,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他依礼入座,神色淡淡,也不主动攀谈,只偶尔端起茶盏饮一口,目光落在一旁的园景上,仿佛当真只是来赏花的。
  可他想避,旁人却不愿放过他。
  酒过三巡,一位年近四旬、留着三缕长髯的文士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笑容可掬地朝朱云峰拱手道:“久仰永宁侯府二公子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在下翰林院编修郑文谦,冒昧敬二公子一杯。”
  朱云峰起身回礼,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客气道:“郑大人客气了。”
  郑文谦却并不急着走,反而在他身侧站定,状似随意地笑道:“早闻二公子禁军当差,身手了得。如今禁军统领周大人年事已高,听闻圣上正物色年轻将领接掌京畿防务,以二公子的家世人品,前程不可限量啊。”
  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句句是陷阱。他话中暗指禁军统领即将换人,又刻意点出朱云峰“家世人品”,分明是在试探他对禁军兵权有无野心,更是在暗示——若他有意,他有办法可以推他一把。
  朱云峰心头一凛,正欲开口敷衍,身侧的曹鹤阳已然替他斟满酒杯,不着痕迹地接过了话头:“郑大人说笑了。我家公子不过是个初入禁军的微末军士,平日只知听令行事,哪里敢妄议统领人选这等大事。倒是郑大人身在翰林、清贵无比,对朝堂动向自然比我们这些武夫清楚得多。晚辈斗胆,也敬郑大人一杯,愿郑大人笔下春秋,皆为盛世华章。”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替朱云峰挡了试探,又将话题引回了郑文谦自己身上,还顺带捧了对方一句,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郑文谦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个面庞清秀、语声淡然的少年伴读,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他混迹官场多年,自然听得出来这番话的分量——这哪里是个普通伴读能说出来的话?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举杯饮尽,也不再纠缠,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朱云峰暗暗松了口气,侧头看了曹鹤阳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感激。曹鹤阳却只是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放松警惕。
  果然,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接连又有数人借着敬酒、论诗、赏景的名义前来搭话。有的人试探他对近期京中几桩大案的看法,有的人旁敲侧击问他永宁侯对东宫的态度,还有的人更直接,问他觉不觉得三皇子近来行事有些过于强势。
  每一次,都是曹鹤阳不动声色地挡在前面。或是以“我家公子才疏学浅不敢妄议朝政”搪塞,或是借着替朱云峰添酒、递帕子之类的小动作打断对方的节奏,或是用一句轻描淡写的闲话将话题引向无关痛痒的风花雪月。
  他应对得滴水不漏,姿态又始终恭谨温顺,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几番试探下来,那些原本想从朱云峰口中套话的人,都不得不悻悻而归。
  荣安郡王坐在主位上,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端着酒杯,目光在曹鹤阳身上停留了许久,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不知是在欣赏,还是在盘算什么。
  终于,趁着众人喧闹、无人注意的间隙,荣安郡王侧过身来,亲自为朱云峰斟了一杯酒,语气温润亲近,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二公子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沉稳心性,实在难得。不瞒你说,本王对永宁侯府一向敬重有加。你那位兄长朱景珩,才学出众,已是翰林翘楚;而你在禁军历练,日后的前程也必然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亲近的意味继续道:“若论及京中年轻一辈,能入本王眼的,着实不多。永宁侯府的两位公子,便是其中翘楚。往后若有什么难处,或是想在朝中更进一步,只管开口,本王定当鼎力相助。”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听着是赏识提携,实则是画饼收买。他以天子近亲之尊,主动对一个侯府嫡子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极为明显的拉拢信号。
  朱云峰心底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神色,恭谨道:“郡王厚爱,感激不尽。只是我天生愚钝,如今能在禁军当差已是圣恩浩荡,不敢再有非分之想。父亲一直教导我,我们身为宗室子弟,只要踏实当差、不辱门楣,旁的……就不要过多奢望了。”
  他话说得谦卑,态度恭谨,却又把拒绝的意思藏在了“不敢奢望”四个字里,既不伤对方面子,也不接对方的橄榄枝。
  荣安郡王闻言,眼底笑意微微一凝,旋即便恢复如常,仿佛浑然不在意一般,拍了拍朱云峰的肩膀笑道:“侯爷的话……自然是对的。只不过也过于谦逊了。我辈年轻人,当有大志向。”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见朱云峰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疏离,便摇了摇头,说:“罢了罢了,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其他。来,本王敬你一杯。”
  朱云峰举杯饮尽,面上含笑,心底却愈发冷冽。
  这场诗会,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荣安郡王的示好、旁人的试探、曹鹤阳的抵挡——每一个细节,都在将这场储争博弈的棋局,一步步推向更深的深渊。
  天色渐晚,宴席将散。
  荣安郡王亲自将永宁侯府这兄弟俩送至园门,临别前又特意对朱云峰说了句:“二公子若是得闲,不妨常来走动。本王府中虽不似侯府气派,却也别有几分清幽,读书习武之余,也可到此散散心。”
  朱云峰躬身谢过,与曹鹤阳一道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尽,只剩沉沉的寒意。
  “他今日这番做派,怕是要让满京城都以为我与郡王私交甚笃。”朱云峰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用不了等到明日,就不知会有多少流言蜚语等着我。”
  曹鹤阳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眼底却透着一股通透的冷意:“他要的正是这个效果。今日之后,无论你愿不愿意,在外人眼中,永宁侯府都已经可以算是踏入了荣安郡王的圈子。对上,他这番做派就是明着要娶三姑娘,皇后娘娘纵使不满,也不至于再逼他相看其他女子。这样他的婚事就缓下来了,可以徐徐图之。对下,他不需要你真的归顺,只需要让太子那边看到你与他走得近,便足以让太子对你放松警惕。可皇后娘娘不喜欢侯府,自然对我们也不太亲近。三皇子那边就知道,无论如何侯府不会成为太子的助力,如此,就足够了。”
  “好一个连环局。”朱云峰冷笑一声,“先是用计让皇后娘娘厌弃侯府,逼迫侯府不能保持中立。朱景珩私下投靠三皇子,是一步暗棋。如今荣安郡王则是想用这层‘私交’的假象,把我架在火上烤。他这是要把整个永宁侯府绑上三皇子的马车。毕竟如今我们已经被中宫不喜,这时候如果三皇子来示好,那我们还有其他路可以选吗?”
  曹鹤阳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既然已经看出来了,那我们绝不能让他得逞。”
  “确实不能让他得逞,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探探父亲和母亲的心意。”朱云峰说,“一家人,心若是不齐,那就很糟糕了。”
  马车驶过暮色中的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的郡王府灯火通明,宴席散去后的喧嚣隐隐传来,像是这场棋局新一轮落子的余音。
  朱云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风未止,局未终。棋至中盘,真正的杀招,还远远没有到来。
  睁开眼睛,曹鹤阳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这一刻朱云峰又觉得,这一切似乎又没什么了。
【未完待续】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