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拆连环
静云院晚风寂寂,烛火静摇,将两道立在屋中的人影拉得修长。
朱令姝方才带来的消息,依旧沉沉压在人心上。
朱云峰站在原地,久久未发一言。先前他们只觉局势诡异、处处被动,可如今细细回味整场风波,从选妃流言、皇后点名、母亲带两位姐姐赴宴,再到最后荣安郡王突兀求娶,每一步都巧合得过分。
如今发生的一切,绝非天意,皆是人为。
“我明白了。”
曹鹤阳抬眸,目光清明,已然彻底拆开了这一盘死局。
“这一局,从头到尾,都是朱景珩布下的连环计。”
他语声沉静,不带半分波澜,却字字诛心,将对方深藏的算计,层层剥开展露在人前。
“他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二姑娘,而是三姑娘。”
朱云峰猛地抬眼,眼底余震未消。
曹鹤阳缓声拆解,条理分毫不乱:“你先想想朝堂上诸人的立场。荣安郡王明面上是太子一党,养在皇后膝下、与太子一同长大,皇后将这场选妃抓在手里,目的从来不是简单为郡王择妻,而是为太子择助力。”
“皇后要的,是一门能稳固东宫声势、增厚太子根基的婚事。”
在皇后眼中,荣安郡王是太子最亲厚的宗室臂膀,他的正妃,必须出身勋贵、门第清贵、势力稳固,能为东宫造势,为太子再添一份助力。
“永宁侯府如今声势没落,也没什么实权,早已不是朝堂中坚。三姑娘又是庶出,名分、家世、助力,样样都入不了皇后的眼。”曹鹤阳道,“所以,皇后绝对不会同意荣安郡王求娶三姑娘。”
这是整盘棋最牢的根基,也是朱景珩所有算计的底气。
朱云峰蹙眉:“可既然绝无可能,他为何还要费尽心机促成此事?为何荣安郡王还会当众求取?”
“因为郡王本就不想为太子结一门助力婚事。”曹鹤阳转头看向他,一语道破核心,“他看似太子近人,实则早已归属三皇子。”
“他不愿娶东宫属意的贵女,不愿替太子增厚势力,可他不能公然违逆皇后、忤逆中宫。一旦他明面抗旨、推辞选妃,便是形同背叛太子,立刻会被皇后与东宫猜忌清算。”
进退两难之间,最好的破局,便是假意顺承,再出奇招。
“所以,他配合朱景珩放出风声,刻意让皇后、让满朝文武都以为,他属意的是侯府嫡女。”
朱云峰心头一凛。
朱令姝是永宁侯府嫡女,宗室勋贵出身,名分端正、品貌俱佳。纵然侯府不如往昔鼎盛,却终究是天家亲宗、体面尚存。
皇后心中纵然不算全然满意,却也不会直接否决,定然愿意顺水推舟、入宫相看。
这一步,是给皇后台阶,给东宫颜面,也给他们所有人一个入局的入口。
“而这一切,都在朱景珩预料之中。”曹鹤阳声音微冷,“他甚至算准了太太的心思。”
孟舒晏心思通透、处事周全,素来不喜将所有锋芒、所有压力压在一人身上。荣安郡王是天子的亲外甥,太子臂膀,无论他自己怎么想,都一定会卷入夺嫡。对于永宁侯府来说,无论将来谁坐到那个位置上,他们都依然是宗亲,哪怕不如从前,但位置也稳固。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总是可以的。可一旦与荣安郡王结亲,一着不慎,就可能祸及满门。
因此朱景珩笃定,只要皇后点名朱令姝入宫,孟舒晏为了分散焦点,也为了替女儿避祸,必然会带上朱清瑶同行。
双女入宫,看起来是孟舒晏破局,可实际上局势混沌,却正好入了朱景珩彀中,也让荣安郡王有了最好的出手时机。
“于是宫宴之上,荣安郡王当众反转所有人预期,放弃嫡女,直言对永宁侯府庶女一见钟情。”
一句话,瞬间掀翻全场。
荣安郡王身为皇后养大、太子亲厚的皇亲,放着堂堂侯府嫡女不选,偏偏看中家世弱势、庶出名分的朱清瑶。
完全打碎了皇后借婚事拉拢勋贵、稳固东宫的全盘布局。
“皇后颜面尽失,满心筹谋落空。可她不敢也不会迁怒荣安郡王,一来他是长公主遗孤、身份尊贵,二来她自幼将荣安郡王养在身边,情分特殊。”曹鹤阳缓缓道出最凉的人心算计,“所以,这满腔怒火、全盘失望,最后只会尽数落在永宁侯府头上。”
这便是孟舒晏回宫之后心绪崩坏、惩罚朱清瑶、却又闭口不言宫事的真正缘由。
朱清瑶无辜,却成了棋局最明面的牺牲品。
“可这还没完。”
曹鹤阳目光沉沉,道出后续层层后手:“皇后怨怼侯府,东宫自此对我们心存芥蒂,永宁侯府便再也无法站在太子一侧。中立之路被堵死,站队之路也被堵死,进退维谷。”
“此时,三皇子便可顺势出面,温言安抚、刻意示好,假意体恤侯府难处。”
一边是震怒疏离的皇后与太子,一边是温柔体恤的三皇子。
人情冷暖、局势逼迫,自然而然,侯府便会被一步步推向三皇子阵营。
“而朱景珩,”曹鹤阳语气彻底冷下,“他依附三皇子的关系,便能彻底走过明路。从此他们之间往来,就不再是私下联络,而是顺势成为三皇子安在侯府、对接朝堂的棋子,名正言顺。”
“还有一点……可能是朱景珩也没想到的,”曹鹤阳继续补充,“当然,也可能他想到了,但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
“是你。”
“我?”
“你如今在禁军当差,看似只是寻常武官闲职,今后却有掌京畿近防的机会。一旦侯府被绑上三皇子战船,这份兵权,便成了对方手中可牵制、可利用的筹码。”曹鹤阳说,“三皇子身份心思,确实深得很。”
步步闲棋,无一废子。
朱云峰听得后背生寒,心底凉透了。
最可怕的是,这一整盘棋,其实不需要步步为营。
曹鹤阳最后点破这一点:“更何况,从一开始,三姑娘的婚事就只是一枚可弃可留的棋子。”
“婚事若成,便是用姻亲绑定荣安郡王,侯府彻底深陷三皇子阵营;婚事不成,也无关紧要。”
“待日后二姑娘定下良缘、风头转移,今日这场宫宴风波自然慢慢淡去,到那时三姑娘的名声、婚嫁,依旧无碍。”
进可夺权绑势,退可无损脱身。
朱景珩这一局,赌的是全家荣辱、姐妹终身、侯府存续,成全的是他一人的滔天野心与从龙富贵。
夜风穿过庭院,树叶簌簌作响。
朱云峰立在原地,久久无言,心底翻涌着寒意、后怕与难以置信。
他从前只知道朱景珩心性偏执、城府深沉、善弄阴私。
可今日才真正看清,对方用心之深、布局之远、取舍之狠,令人心惊。
良久,他低声感慨,带着全然的肃然:“我从前总以为,我重生归来,步步谨慎、处处提防,足以稳压他一头。如今才知道,我险些从头到尾,都落在他的算计里。幸好有你。”
若是没有曹鹤阳瞬间拆局、看透脉络,他们此刻依旧懵懂被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待到大祸临头,方才后知后觉。
面对朱云峰的由衷叹服,曹鹤阳却只是轻轻摇头,神色淡淡。
“我并无过人智计。”
他抬眸望向朱云峰,眼底清透笃定:“只是你早前告诉我,朱景珩从那场贪腐案中全身而退。那场案子得到好处的是三皇子,他能全身而退必然是三皇子的人。”
“我既然知道他早已投靠三皇子,不过是拿着最终答案反向推演,自然每一步都看得通透。”
知晓了他的阵营,知晓了他的靠山,知晓了他到底要什么,再回头看所有反常、所有巧合、所有诡异棋局,便条条通顺、处处合理。
朱云峰闻言,心头震动更甚。
“我也知道他投靠了三皇子,我也听二姐姐说了今日宫中发生的事情,可我却还是懵懵懂懂,只觉得所有事情跟一团乱麻似的理不清楚。”朱云峰看着曹鹤阳的眼睛认真道,“小四,你不用谦虚,若没有你,我自己是绝想不到这些的。”
曹鹤阳被他目光打量着,耳朵不自觉有些发热,他生怕被朱云峰看出来,低下头,嗫嚅道:“其实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有人设局,而是我们身处局中,却毫无所觉,而对手早已选好阵营、赌上全部。”
“好在如今局势,已经彻底明朗。”曹鹤阳深吸口气,收敛所有感慨,语声沉定,“如今侯府中立之路已断,太子那边怕是再容不下我们。无论荣安郡王的婚事最后如何,永宁侯府怕是都已经惹得皇后厌烦了。”
“朱景珩借三皇子之势入局,从今往后,我们的战场,再不止内宅,而是朝堂储位、天下兴衰。”
朱云峰抬眸,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尽数褪去,只剩凛然冷意。
“既如此,往后我们便直面棋局。”
“他想借大势吞掉侯府,那我们便守住侯府、拆尽他的棋,断尽他的路。”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