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余烬重燃(完)

56余烬
  屏风后的脚步声很轻,落在安荣堂的砖地上,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朱云峰心底那片已经翻涌了整日的惊涛骇浪之中。他猛地转身,目光越过堂中沉沉的烛影,落在那个从雕花屏风后缓步走出的人身上。
  曹鹤阳穿着一件素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浅青色的带子,整个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没有半分远行的风尘,更没有半分即将离别的仓皇。他眉目温润,眼底盛着细碎的烛光,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正静静地望着朱云峰。
  朱云峰怔在原地。他方才在堂上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曹鹤阳全都听见了。
  无论是那句“前程再好,若无他,于我而言毫无意义”,还是那句“若是此生不能再见他,我这余生,大概也没什么意思了”,抑或是那句“往后余生,我想同小四一起度过”,他都听到了,一字不漏。
  朱云峰的脸在一瞬间烫了起来,不是羞恼,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曹鹤阳身上,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最终只挤出一句话:“你……你没走?”
  曹鹤阳还没开口,坐在上首的孟舒晏先叹了口气。

  她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在朱云峰和曹鹤阳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眼底的情绪复杂至极——有无奈、有感慨、有释然,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既如此,你们不用急着回静云院,就先留在我这里吧!有些话,说开了也好。”
  她转身走向内室,临进门前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倦意,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小四,你赢了。往后……你们的事,我不再过问。”话音落,珠帘轻响,她的身影消失在帘后。
  安荣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曹鹤阳走到朱云峰面前,在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仰头看着他,目光清亮,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朱云峰的脸更烫了几分。他别开目光,又很快转了回来,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不会突然消失,语气带着几分强撑的镇定:“你还没回答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一场赌局。”曹鹤阳垂了垂眸,再抬起眼时,眼底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今日一早,太太将我唤来,开门见山,问我……对你是什么心思。”
  朱云峰呼吸微滞。
  “我没有隐瞒。”曹鹤阳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梳理清楚的事,“其实也不必隐瞒。太太何等精明,既然问了,就说明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我承认之后,她沉默了许久,然后对我说——她不能接受。”
  朱云峰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曹鹤阳抬手虚拦了一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太太说,你如今是禁军副统领,是永宁侯府的世子,将来还要承袭爵位、延续门楣。她确实希望我留在你身边,我可以做你的伴读、你的谋士,甚至是兄弟,唯独不能容忍我与你……走那条路。所以她希望我离开。”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跟太太说,我不愿意离开你,也相信你不会放我走。她便与我立了一个赌局——让我假意离开,看你作何反应。若你无动于衷,或是为了前程默许我离去,便证明我对你而言不过如此,我从此离开侯府,同你再不相见。”
  朱云峰的呼吸骤然紧了几分。
  曹鹤阳望着他,烛火在他的瞳仁里跳动,映出两点温暖的光:“若你不顾一切地找我、留我,甚至愿意为了我舍弃前程——那便是她输了。从今往后,她不再过问我们的事。”
  “所以你就同意了?”朱云峰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就不怕……万一我没有说那些话呢?”
  “怕。”曹鹤阳几乎没有犹豫,一个字落得很轻,却很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从屏风后走出来之前的那一炷香,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炷香。我怕你压根儿不问我的去向,怕你虽然问了却只是问一句就走,更怕你说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就转身离去。我当时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如果你真的那般反应,我便真的走了,从此天高水远,再也不回京城。”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朱云峰的眼底:“但我信你。从始至终,我都信你不会对我不闻不问,不会就这样让我离开。”
  朱云峰望着他,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翻涌着却找不到一个出口。良久,他哑声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曹鹤阳的目光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勾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他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记不记得,我刚进府的那年冬天?”
  朱云峰略一怔。
  曹鹤阳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年我也还小,被太太带进府里,说是给你做伴读。府里的下人见我生得瘦小,又是外头来的,便时常欺负我。你那时候根本不理我,见了面也只是点个头就过去了。我那时候觉得,你大概也是不喜欢我的,只是碍于太太的面子不好赶我走罢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可有一天傍晚,我路过回廊的时候,听见你在训斥几个下人。你说‘他是母亲带进府的人,你们欺负他,就是打母亲的脸。往后谁也不许再动他’。”
  朱云峰怔住了。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你当时只是说了这一句,语气淡淡的,说完就走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曹鹤阳抬起头来望着他,眼底的光芒很柔,很亮,“可对我来说,那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替我说话。”
  安荣堂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朱云峰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因为曹鹤阳记住了这句话,而是因为他不但记了,甚至还记了这么多年。一个人把另一个人随口说过的一句话记了这么多年,那么那个人该在他心里住了多久?
  “就因为这一句话?”朱云峰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那么傻?因为一句话就……万一我其实是个混蛋呢?”
  曹鹤阳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你怎么会是混蛋?你是再好不过的人。你这个人啊,表面看着冷淡、疏离、什么都不在乎,可你对身边的人其实比谁都上心。你记着太太爱吃什么点心,记着府里老管事腿脚不好冬天要多添炭火,从小到大跟在你身边的小厮,你记着他们每一个人的生辰。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让人看见,可我都看见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得更近了一些,仰头看着朱云峰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坦然的认真:“在我眼里,你什么都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簇火星落进了朱云峰心底那片早已堆满干柴的地方,轰然燃起了炽热的火焰。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太傻了……怎么会这么傻?就因为我替你说了那么一句话,你就……我根本不值得。上辈子我……”
  “你也说了是上辈子了。”曹鹤阳微微歪了歪头,目光清亮,“过去的事情你还提他做什么?此时此刻,我知道你对我很好。这样不就够了吗?”
  朱云峰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上前一步,伸手将曹鹤阳拉进了怀里。这个拥抱比上一次更久、更紧、更不留余地,像是要把上一世所有的错过、所有的隔阂、所有未曾说出的话,都融化在这个拥抱里。
  曹鹤阳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他静静地靠在他的肩头,将下巴搭在他的肩上,缓缓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很久,朱云峰的声音闷闷地从曹鹤阳的颈窝里传出来:“我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我知道。”
  “前程再好,若是没有你,于我而言就毫无意义。”
  “我也是。”
  “往后余生,我真的想同你一起过的。”
  “嗯。”
  “小四!”朱云峰有些着急,他怎么能“嗯”一声就含混过去呢?
  “小四!”朱云峰又叫了一声,问道,“那你……”
  曹鹤阳微微偏过头,嘴唇贴着朱云峰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往后余生,我会同你一同度过。”
  窗外传来夜风拂过桂树的轻响。安荣堂的烛火轻轻摇晃了两下,又重新稳住了,像是这个夜晚终于找到了它该有的姿态,温润、安宁、绵长。
  没有人再开口,但他们都清楚,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有些路已经走过了最黑的那一段,剩下的漫漫长途,有人并肩,风雨无惧。
  静云院的那盏灯,会在每一个夜晚等他们归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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